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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样米养江湖百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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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凤年嘴里嚼着一根随意用手指抹去泥土的【uedbet】甘草,约莫是【uedbet】离火堆近了,脸上有些暖洋洋笑意。十二柄飞剑。玄甲青梅竹马朝露水桃花,蛾眉朱雀黄桐蚍蜉金缕太阿。

  这些名字可都挺文绉绉的【uedbet】,比起梧桐苑那些红薯黄瓜之类的【uedbet】丫鬟名可要秀气无数。

  第二次出门游历,见到的【uedbet】高人也算不少了,世子殿下就如广陵江畔被藩王赵毅说成顽童闹市持金,吸引了大批江湖顶尖人物,这些风流人物,在世子殿下看来不论身手,只说人情味,还是【uedbet】比不得老黄,也就那扣脚挖鼻的【uedbet】羊皮裘老头算是【uedbet】接近,要是【uedbet】评价高手风范,武帝城王仙芝如一道惊虹飞入东海,让整座近海水面抬高二十丈,所谓的【uedbet】力拔山河,不过如此了,大官子曹长卿也挺符合儒士形象,唯独这位赠剑的【uedbet】桃花剑神,让世子殿下有些遗憾,传言中骑驴拎桃花枝的【uedbet】邓太阿,兼具仙佛气,可见面以后,相貌平平不说,还喜欢笑,不过是【uedbet】个让人感觉人畜无害的【uedbet】中年大叔,与想象中的【uedbet】桃花剑神相差甚远。

  世子殿下正遐想联翩,公孙杨闷不吭声坐下,拎了两牛皮囊子的【uedbet】烧酒,少年王大石见徐公子没动静,生怕惹恼了这位帮里地位仅次于老帮主和肖锵的【uedbet】大客卿,赶忙咳嗽两声。

  公孙杨瞧了瞧这位根骨平庸的【uedbet】鱼龙帮子弟,那张苦相脸庞太阳打西边出来地笑了笑,也不急着与徐凤年说话,主动问起王大石一些家常琐碎,王大石这才知道父亲曾经算是【uedbet】公孙客卿的【uedbet】半个记名弟子,事实上当年鱼龙帮接收王大石,正是【uedbet】公孙杨强力举荐,不管什么段位上的【uedbet】宗门派别,吸纳帮众,都是【uedbet】大事,没有鸡毛蒜皮一说。

  如今官府对江湖管辖得严厉,所有帮众户籍都要记载在册,于是【uedbet】有了一条不成文但双方心知肚明的【uedbet】“株连”,曾经有江洋大盗被捕,被官府顺藤摸瓜,大盗本事不高,但二十年习武间流窜过的【uedbet】帮派竟然多达十个,结果这事情闹到青州刺史那里,可怜七八个不巧在青州境内的【uedbet】门派都受到惨痛牵连,这让整座江湖都引以为鉴,再者帮众既然为了帮派出力打拼,许多赋税也就要搁置到帮派头上,那些人数多达七八百甚至数千的【uedbet】庞然大物,自然有厚实家底和各种生财门路,不会太劳神,可鱼龙帮这种夹缝里讨口饭吃的【uedbet】小门小派,这笔开销就跟勒在脖子上的【uedbet】绳子,说不定哪天就给勒得喘不过气,一个死翘翘完事了。

  只不过王大石能入鱼龙帮,过上起码衣食无忧的【uedbet】安稳rì子,公孙杨却从未提及是【uedbet】他的【uedbet】功劳,早年孩子才入帮派,每月断然没资格拿一吊半钱,其实摹緐edbet】钦酆习滓衼攋iǔ分的【uedbet】一吊铜钱都是【uedbet】出自公孙客卿自己的【uedbet】钱钱囊,直到王大石长大以后,可以拿到这份一吊半,公孙杨的【uedbet】补贴才悄悄作罢。肖锵说公孙杨是【uedbet】闷葫芦,不冤枉。

  徐凤年见公孙杨带了两只酒囊,笑着讨要了一只,接过后闻了闻,嘿,果然是【uedbet】咱北凉老少皆宜穷富都喜的【uedbet】绿蚁,心情大好,仰头灌了一口,眯眼笑问道:“公孙先生,二帮主又去拣僻静地方练剑了?”

  公孙杨嗓子沙哑,不知是【uedbet】青年闯荡北莽被风沙吹的【uedbet】,还是【uedbet】喝酒喝伤的【uedbet】,摆手道:“只是【uedbet】靠卖力气混饭吃的【uedbet】粗鄙武夫,当不起先生称呼。我虽不习剑,也知道天底下所有事情,都是【uedbet】勤能补拙,肖帮主剑术这些年临老还能渐入佳境,想必与他这份毅力有关。”

  徐凤年提了提牛皮酒囊,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公孙前辈有话直说。”

  公孙杨犹豫了一下,苦笑道:“幸好公子没有说无事献殷勤,算是【uedbet】给足面子了。”

  徐凤年有些讶异,没料到这位客卿还有些幽默,对于敢拿自己开涮自嘲的【uedbet】人,世子殿下一直比较容易有好感,倒是【uedbet】对那些个半桶水就端足架子的【uedbet】,一直不待见。徐凤年再灌了口酒,默声静待下文。王大石见状寻思着是【uedbet】不是【uedbet】该滚蛋了,屁股才离地半尺,就被公孙杨拦住,“大石,听听也无妨。”

  公孙杨盘膝而坐,把酒囊放在腿上,开门见山说道:“实不相瞒,这一路行来,公孙杨一直暗中窥探徐公子的【uedbet】身手高低,走路步伐间距,上下马的【uedbet】动作,骑马时的【uedbet】呼吸,都曾仔细留心,若是【uedbet】被我瞧出门道,倒也不奇怪,可是【uedbet】公子气机内敛,公孙杨到头来什么都察觉不到,起先以为公子只是【uedbet】普通的【uedbet】习武人士,在将军府上学了一些锻炼体魄的【uedbet】军伍技击,可倒马关客栈那一晚,小姐与公孙杨说公子一击就要了那北凉悍卒的【uedbet】命,这委实让公孙杨吓了一跳,小姐的【uedbet】剑术虽说未经生死厮杀的【uedbet】打熬,却也在剑道上登堂入室,使出离手剑融入刘家独门炮捶的【uedbet】压箱绝技夫子三拱手后,仍是【uedbet】自称胜不过那名叫赵颍川的【uedbet】刺客,不管公子是【uedbet】否占了偷袭刺杀的【uedbet】大便宜,能够一击毙命,实在不容易,赵颍川尸体在被抬走前,我曾私下翻过赵颍川的【uedbet】后背,见到他脊柱被捏断后的【uedbet】形状,便是【uedbet】公孙杨自认青壮年纪的【uedbet】巅峰时期,倾力而为,也不过如此。并非公孙杨自卖自夸,如今虽说对上一位三品武夫,不用牛角弓的【uedbet】话,都要灰头土脸,但我走的【uedbet】是【uedbet】最吃岁数的【uedbet】外家拳路数,人怕少年拳怕壮,以前也曾勉强摸到王朝评定的【uedbet】二品实力的【uedbet】门槛。”

  王大石一脸骇然,二品!这对底层江湖人来说,便已是【uedbet】登了天一般的【uedbet】高手,便是【uedbet】靠一双手打下鱼龙帮基业的【uedbet】刘老帮主,内外兼修,年老力不衰,如今也不过是【uedbet】堪堪临近三品本事,但在陵州已经能够震慑群雄,陵州拔尖几个门派的【uedbet】定海神针,也无非是【uedbet】三品实力,而且无一例外都是【uedbet】此生无望二品,但眼前这位脚染湿毒连走路都微瘸的【uedbet】四十几岁客卿,居然自称曾是【uedbet】二品高手?王大石不敢怀疑,只是【uedbet】心中翻江倒海,再看公孙杨,可就不只是【uedbet】敬畏他的【uedbet】客气身份了。对武林中人来说,四品是【uedbet】第一道门槛,二品是【uedbet】第二道,要想逾越,更加艰难,一名武夫,一生有多大的【uedbet】运气才能两次鲤鱼跳龙门?过了四品接近三品,才算是【uedbet】一名高手,这是【uedbet】江湖常识,可怜王大石根本没奢望这辈子能达到四品。

  有些人吃着碗里的【uedbet】就想着锅里的【uedbet】,还他妈想着种在地里的【uedbet】,可还有少数一些人,吃着碗里就很开心了。谁都知道知足常乐的【uedbet】好,可很少有人真愿意享受这个好。

  少年后知后觉,喉咙咕哝一声,僵硬缓慢地转头,怔怔望着徐凤年。客卿公孙杨说的【uedbet】直白,少年再xìng格憨厚也知道言语里的【uedbet】浅显意思,敢情身边这位好风度好相貌好脾气好说话的【uedbet】徐公子,也是【uedbet】一位深藏不露的【uedbet】高手?还是【uedbet】很厉害的【uedbet】那种?高手不都是【uedbet】如肖锵副帮主那般不近人情高不可攀吗?少年本就不聪明,还没喝一口酒,只问着香气,便觉得晕乎乎的【uedbet】。

  徐凤年望着公孙杨,轻声说道:“公孙前辈你直说就是【uedbet】,如果是【uedbet】分内事,而且能帮得上忙,我肯定帮。”

  公孙杨明显松了口气,揉了揉胡须凌乱的【uedbet】粗糙脸颊,这位客卿是【uedbet】天生络腮胡,懒得打理,穿着如家徒四壁的【uedbet】老农,也就显得不修边幅了。公孙杨叹气一声,说道:“不知为何这趟到北莽留下城,半旬以来太过安静了,这让我很担心接下来几天会有意外,万一到时候有状况,公孙杨不敢奢求徐公子如何为鱼龙帮出力,只求到了鱼龙帮拼死都解决不了的【uedbet】境地,或者说是【uedbet】公孙杨死了以后,请公子带小姐和王大石回到北凉。当然,公孙杨只要有一口气在,公子就不需要出手相助。”

  徐凤年点头道:“好。”

  公孙杨心中压了半旬的【uedbet】巨石终于落地,笑容真诚,与徐凤年酒囊相碰,各自灌了一口酒。

  公孙杨似乎心情极佳,也就打开话匣子,好似要把这些年闷在心里头的【uedbet】话都给说干净喽,才痛快,望向满天繁星,感慨道:“天外有天呐,倒马关客栈内,不足五十步,公孙杨自诩箭术还算马虎,可二十几箭,竟然都被那约莫是【uedbet】一位北莽郡主身边的【uedbet】高人以手轻松拨去,货真价实的【uedbet】二品身手,公孙杨自愧不如。呵,也许徐公子没留心到那名貂覆额女子腰间玉扣子,是【uedbet】北莽勋贵独有的【uedbet】‘鲜卑头’,不是【uedbet】皇室宗亲,哪怕你是【uedbet】北莽的【uedbet】二品重臣,都无法佩戴。这也是【uedbet】我担忧的【uedbet】地方,那女子刁蛮至极,最可怕的【uedbet】地方是【uedbet】兴致所至便有本事去做,在北凉境内的【uedbet】倒马关,她兴许还有顾忌,可到了北莽,鱼龙帮也不是【uedbet】什么了不得的【uedbet】过江龙,若是【uedbet】被她惦念上,小姐出了事情以后,公孙杨便要对不住老帮主的【uedbet】托付了。”

  早已猜到貂覆额女子身份的【uedbet】世子殿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uedbet】做出一脸恍然的【uedbet】神态,轻轻点头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而且这个还不是【uedbet】贼,是【uedbet】有官家身份的【uedbet】劫匪,难怪公孙前辈要忧心忡忡。”

  三人沉默过后,徐凤年笑问道:“以公孙前辈的【uedbet】连珠箭术,在北凉军里捞个类似倒马关折冲副尉的【uedbet】官位并不难,怎的【uedbet】不要这份富贵?”

  公孙杨一脸苦涩,摇了摇头。

  徐凤年将公孙杨的【uedbet】言语串联起来,再加上他心甘恰緐edbet】樵冈谟懔锢镎莘约澳且皇制敛⑶蚁摹緐edbet】连珠箭,和一口经过许多年还是【uedbet】不曾淡去的【uedbet】浓重西蜀口音,徐凤年有些理解他的【uedbet】苦衷了。曾有诗云“西蜀公孙擅连珠”,世子殿下自言自语道:“北凉铁骑兵临城下,旧西蜀皇帝自缢,皇叔战死城前,誓死不降。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西琅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王岩,礼部尚书陈粮秣,六部官员,将军副将,太守知县,大儒文人,游侠义士,须眉女子,人人赴死。死在皇帝与剑皇之前的【uedbet】西蜀官员,仅是【uedbet】可以在史册上找到名字的【uedbet】,有足足两千多人。秋九国,偏居一隅的【uedbet】西蜀最小,可自尽殉国,却是【uedbet】八国中最多,好一个亡国不亡骨气。”

  公孙杨低头去喝酒,老泪纵横,喃喃道:“君王尚且敢死于社稷,我等西蜀百姓,为何不敢纷纷赴死?只是【uedbet】公孙杨那时年少,被族人带去北莽,想死却死不得。”

  公孙杨骤然抬头,眼神中有些凌厉。

  徐凤年苦笑道:“公孙前辈怕我这个将军府上的【uedbet】小人物,会拿前辈脑袋换钱买酒喝?”

  公孙杨自知失态,摇了摇头,有些歉意。

  徐凤年喝了口酒,道:“这一囊子的【uedbet】绿蚁酒,才好喝。出卖朋友拿人头颅换来的【uedbet】酒,再贵,能算什么好酒?”

  公孙杨哈哈大笑,指了指徐凤年,豪迈道:“徐公子若只是【uedbet】江湖人,公孙杨便要与你称兄道弟了。”

  喝完了酒,因事而聚,却尽欢而散。

  徐凤年借着篝火捂手取暖,抬头看了眼天sè,站起身,不曾惊扰谁,往僻静处缓缓走去,下了高坡,好似散步散心。

  只是【uedbet】出了鱼龙帮眼力范围后,被公孙杨误以为接近二品实力的【uedbet】世子殿下身形急掠,一步数丈,行云流水。

  一气行出十里路。

  贴地而听,这是【uedbet】北凉游哨的【uedbet】谛听术。徐凤年嘴角冷笑,开始弓腰如野猫夜行,逐渐放慢了脚步,距离一座高耸小土坡百步距离,借着星光,见到坡顶坐着一名打哈欠的【uedbet】汉子,徐凤年猛然提速,瞬间便至,眼皮下垂的【uedbet】望风汉子才打完几个哈欠,才看见眼前的【uedbet】不速之客,正要说话,就被手刀击在脖子上,敲晕却不倒下,仍然保持坐在坡顶的【uedbet】慵懒姿态。

  徐凤年悠哉游哉躺在他身边,拔起一根甘草,叼在嘴上,耳朵里听到了肖锵的【uedbet】声音。

  真是【uedbet】同一座江湖,同一样米却是【uedbet】养百样江湖人啊。

  一个不大的【uedbet】鱼龙帮,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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