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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以南

  一辆简陋马车悠悠然南下,先把瓦筑军镇之外的【uedbet】君子馆茂隆离谷三座军镇都逛了一遍,南朝边境在去年硝烟四起,北凉铁骑一路碾压,势如破竹,事后却出人意料并未占据军镇,以便把边境线往北推移,以此抗拒北莽,而是【uedbet】把财物和匠人劫掠一空,扬长而去,甚至连边境上蛛网一般的【uedbet】驿路都“懒得”破坏,显然半点都不怕北莽一气之下顺畅地举兵压境。马车逛过了三镇,满目苍夷,人心惶惶,马车的【uedbet】主人偶尔掀起帘子,面无表情,然后就横折东去,赶往龙腰州跟幽州交界处的【uedbet】留下城,城牧陶潜稚在去年清明节上坟时暴毙,已经换了一位耶律姓氏的【uedbet】城牧。马车没有入城,径直南下,临近凉莽边关,马车主人似乎心情不错,坐在马夫身后,靠着厚重的【uedbet】棉布帘子,拎了一壶自制糯米浆酒,她喝了几大口,唱了一支熟稔至极的【uedbet】高腔信天游,大漠黄沙宏阔万里,马车略显孤苦伶仃,苍老妇人的【uedbet】曲调不见半分婆姨婉转低吟,反而荡气回肠。车夫是【uedbet】个貌不惊人的【uedbet】矮壮男子,只是【uedbet】握鞭长臂如猿猴,让他的【uedbet】身材给人一种荒谬感觉。中年汉子不苟言笑,期间老妪拎着酒壶碰了碰他的【uedbet】后背,汉子没有转身,只是【uedbet】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喝酒。对于他的【uedbet】不识趣,老妇人也不恼火,唱完了调子,仰头灌了一口浓郁的【uedbet】糯米浆酒,尽显气概豪迈,只是【uedbet】江湖女侠如此作态,能让旁人喝彩叫好,一个白发苍苍的【uedbet】老妪这般不拘礼仪,可没谁瞧在眼里会觉得赏心悦目。

  老妇人约莫是【uedbet】知晓马夫的【uedbet】清淡性子,不奢望他能搭腔,遥望天高云淡,自顾自说道:“你们男子有钱有权了,都喜好金屋藏娇,我呢,癖好豢养文豪英雄,养士的【uedbet】本事,比起赵家老皇帝只强不弱,文,先有北院大王徐淮南,后有帝师太平令,还有南边满朝的【uedbet】遗老名士,武有杨元赞刘珪在内的【uedbet】十二位大将军,无一不是【uedbet】战功显赫,尽在我手啊。六次敌对双方举国之力的【uedbet】战事,输二在先,胜四在后,如果不是【uedbet】去年被北凉徐瘸子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离阳朝野上下谁不畏惧北莽铁蹄,不过也好,北凉骑军这么一闹,离阳便小觑了咱们北莽,太安城那边很快就夺了顾剑棠那小子的【uedbet】兵部尚书,碧眼儿将赋税倾斜北边的【uedbet】举措,终于开始受到浮上台面的【uedbet】重重阻碍,京城中枢人心不齐,是【uedbet】好事。我看啊,新任兵部尚书的【uedbet】小人屠,之所以对此不闻不问,甚至有意无意弹压顾庐武将,任由朝廷上文臣刁难碧眼儿,未必没有乐得看到北方边境战事四起的【uedbet】深沉心机,好让他一战定春秋还不够,再战就是【uedbet】定天下了。这样的【uedbet】雄心壮志,说摹緐edbet】烟憔褪恰緐edbet】狼子野心,白衣兵仙的【uedbet】心思和胃口,实在是【uedbet】比他义父要大得太多了。不愧是【uedbet】被骂作狼顾之相的【uedbet】年轻人,要是【uedbet】他在咱们北莽,有一个野心勃勃的【uedbet】董胖子我就已经很头疼了,加上一个他,如何安置你们三人,我还不得愁死啊。对了,跟太平令同出棋剑乐府的【uedbet】洪敬岩,心眼也不小,只不过他跟董卓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在南朝冒头,我已经赏了他柔玄老槐武川三镇所有的【uedbet】柔然铁骑,跟董卓如今手握的【uedbet】兵力差得不多,如果这还输了,也只能怪他只有当江湖高手的【uedbet】福分,没有逐鹿天下的【uedbet】黄紫命格。不过说心里话,董胖子为人处世都还算讨喜,‘有眼无珠’的【uedbet】洪敬岩一看就让人生厌,拓跋,你肯定比我晚死很久,如果姓洪的【uedbet】真敢勾结宗室,想当幕后皇帝,到时候不管你是【uedbet】否退隐,都杀了他。”

  汉子平淡说道:“董卓也能干出这种谋逆勾当。”

  老妪哈哈笑道:“这倒无妨,谁让我打心眼喜欢这死胖子,自我登基称帝以后,吃了熊心豹胆敢称呼我皇帝姐姐的【uedbet】,就他一人而已,死皮赖脸得可爱。况且董卓心眼多是【uedbet】多,满肚子坏水,但最不济还有他的【uedbet】底线,底线低些,但终究有底线,这样的【uedbet】人,其实不可怕。怕最怕那些底线飘忽不定的【uedbet】家伙,大将军种神通,加上慕容宝鼎,就都是【uedbet】这类奸诈货色,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会带给你怎样的【uedbet】‘惊喜’,做出怎样恶心人的【uedbet】事。把北莽交到董胖子手里,慕容耶律两姓,不怕断绝。”

  被仅仅称呼姓氏的【uedbet】汉子又沉默起来。老妇人喝完了确是【uedbet】她亲手酿造的【uedbet】壶中糯米浆酒,捧在怀里,感慨道:“年轻时流离失所,去了一趟离阳两辽,见到了当时还没瘸的【uedbet】徐老瘸子,那会儿也没一见钟情要死要活,只是【uedbet】觉得这男子有趣,后来徐骁走出辽东,一步步登顶,我总不信是【uedbet】他能做出来的【uedbet】壮举。后来处理朝政的【uedbet】闲暇,经常纳闷他怎就能出人头地,长久以往,当年明明已经放下了,很多年后反而又拿起了,有些不甘心。不过这种儿女情长,也就只能想想而已,要我回头再选,当初还是【uedbet】会选择回到北莽。真要为了一个男子整辈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我会无聊到想杀人的【uedbet】。西垒壁一战过后,我甚至写信给徐骁,劝他顺应大势自立为帝,我在北莽好与他遥相呼应,承诺将来我南下,他北上,像当年在锦州初见,他分那张大饼一样,一人一半,一起瓜分了离阳,南北而治。只是【uedbet】他不肯,当然,真的【uedbet】到了那一天,我也会反悔,哪里能真的【uedbet】共治天下,女子小人难养也,我女子小人都算,所以这个天下,谁能养得起?他是【uedbet】徐骁也一样,我养他还差不多!”

  老妇人叹息一声,“三军轻生,才可戡乱,平定时局,你跟那些大将军做得都不错。百姓重生,方能不乱,才没有揭竿而起的【uedbet】念头,南朝那帮春秋遗老做得也还行。只可惜大势仍旧不在北莽,不得不时不待我,只争朝夕。别看北莽赢了四场大仗,可离阳从来就只有伤筋,远未动骨。有碧眼儿谋划全局,跟顾剑棠联手打造边境东线,越往后,北莽的【uedbet】优势就越小,等到离阳彻底吃掉春秋,养足了气力,就该往死里狠揍咱们这个邻居了。因此在我死前,不管结局如何,趁着太平令复出,都要打上一架。至于是【uedbet】跟离阳还是【uedbet】跟北凉,我现在还犹豫不决,两者利弊参半,赫连武威黄宋濮几个老家伙,都执意要先打离阳,还举例说当年赵家老皇帝就是【uedbet】听了元本溪的【uedbet】话,不惜满口鲜血也要先咬下西楚,再去吃掉南唐西蜀就水到渠成轻而易举了。太平令和董卓在内一大批青壮将军却坚持先打下北凉,然后一鼓作气吞并西蜀南诏,形成东西对峙的【uedbet】格局,这才稳妥。只是【uedbet】有了陈芝豹就藩西蜀的【uedbet】苗头后,南北两朝,结果就只剩下太平令跟董胖子仍旧坚持己见,很多人都觉得既要面对徐骁的【uedbet】三十万铁骑,又有陈芝豹镇守西蜀,还不如先去跟顾剑棠一人而已的【uedbet】东线捞取便宜。我呢,论起后宫争宠的【uedbet】手腕,太安城里的【uedbet】赵稚都得学我,但对于牵系王朝生死的【uedbet】大事,说出来可笑至极,其实往往都只是【uedbet】凭借女子的【uedbet】直觉。当年在锦州,徐瘸子说他只要遇上难以抉择的【uedbet】头疼事,有个轻松的【uedbet】法子,抛铜钱猜正反,听老天爷的【uedbet】,该咋咋的【uedbet】。我难道也要抛个铜钱?拓跋,你这会儿身上有吗?”

  中年汉子大概是【uedbet】觉得荒诞,这次连摇头都省了,身板纹丝不动。

  在他面前没有自称朕或者是【uedbet】寡人的【uedbet】老妪自嘲一笑,“你这质朴性子,怎就在黄河边上大动肝火,打杀了咱们麒麟真人?”

  汉子冷笑道:“装神弄鬼。如果不是【uedbet】急于去北境冰原,什么一气化三清,除去国师袁青山本人,都宰了,陛下才省心。”

  老妪一笑置之,搂了搂身上那件好不容易让人从箱底翻出的【uedbet】老旧裘子,轻声说道:“朝廷应该如何跟江湖打交道,离阳是【uedbet】跟咱们北莽学的【uedbet】。当初让徐骁马踏江湖,吃力不讨好,朝廷,江湖,和那个背黑锅背骂名背习惯了的【uedbet】徐骁,就没有一个得了好。一个手操权柄的【uedbet】皇帝,亲自去跟武人较劲,既掉价儿,也坏了口碑。不如让江湖人争着抢着给自己卖命,才是【uedbet】上乘手段。不过,扶持出了几座江湖门阀,也要留心不要让其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一个人才辈出的【uedbet】门阀,无异于自家后院的【uedbet】武器库,假使被矛头对准自己后背,更是【uedbet】遭罪。”

  马夫皱眉道:“那在北莽江湖执牛耳者的【uedbet】道德宗跟棋剑乐府?”

  老妇轻描淡写道:“一个拼了命求那长生,一个拼了命掺和俗世,都有软肋,兴不起风浪,给你拓拔菩萨两万兵马,还摆不平?”

  汉子点了点头。

  老妇人晃了晃酒壶,“那婆娘跟慕容宝鼎藏在蛛网里头的【uedbet】私生子,如果不是【uedbet】这次在离阳遭了大劫,被打回原形,我差些被李密弼给蒙混过去,不过这老儿也有他的【uedbet】难处,我这回就不跟他计较了。怪不得以前刮地三尺也寻不着,原来就躲在我的【uedbet】眼皮子底下。一截柳,好一个一截柳,真是【uedbet】插柳就成荫,有斩草难除根的【uedbet】本领。”

  汉子对于这桩涉及皇室宗亲的【uedbet】丑闻秘事,自是【uedbet】更加不会去评头论足,他拓拔菩萨这一生,也就只对习武带兵两事动心,美人也好,官品也罢,都是【uedbet】可有可无的【uedbet】身外物。

  北莽女帝看了眼天色,轻声笑道:“以前是【uedbet】赵家恨不得徐家那孩子早死早超生,等到他没能夭折,而且认定了那小子跟徐瘸子是【uedbet】相同的【uedbet】一根筋,不会叛投北莽。如今倒是【uedbet】乐意挤出笑脸,等着看北凉三十万铁骑拼杀得一个不剩的【uedbet】大笑话。反正他们赵家怎么都是【uedbet】赚的【uedbet】。假若这孩子奸猾一点,流露出一点点你离阳逼急了我就敢叛逃北莽的【uedbet】异心,也就不至于如此辛酸劳苦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孩子是【uedbet】这样‘聪明’的【uedbet】北凉王,北莽也就没什么威胁了,陈芝豹多半也不会离开北凉。有没有下一任北凉王在西线撑着,会关系到他陈芝豹能否一战定天下,否则赵家最擅长卸磨杀驴,他再被当今离阳天子器重,也只能老老实实当个手中不过三四万精兵的【uedbet】养老蜀王了,被君王不得不倚重,却不为君王信赖,不是【uedbet】幸事,只会是【uedbet】泼天祸事。这个赵家天子,什么都好,就是【uedbet】肚量太小,还不如我这么个妇人,死心眼的【uedbet】徐瘸子摊上这么个新主,活该他倒霉。”

  北莽军神拓拔菩萨言谈无忌,平静道:“换成我是【uedbet】徐骁,当初白衣案后,也就顺水推舟反了。”

  依稀可见当年风华的【uedbet】北莽女帝微笑道:“所以你永远成为不了能让我、吴素、赵稚三名女子都念念不忘的【uedbet】男子。一个男人,偶尔的【uedbet】孩子气,满身的【uedbet】杀气,看似让人敬服的【uedbet】仙佛气,实则都是【uedbet】锦上添花的【uedbet】玩意儿,唯有兄弟义气和人情味,才是【uedbet】雪中送炭的【uedbet】东西。一个男人连起码的【uedbet】情谊都不讲,我们这些女子,连正眼都不看一下。这个世道,从来不缺聪明人,自己不愿意活得轻松的【uedbet】傻子才少。徐骁,是【uedbet】人屠是【uedbet】北凉王,也是【uedbet】个傻子。可惜啊,这个一直傻呵呵笑看江山的【uedbet】老傻子,见过了你我后,就要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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