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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龟孙子老王八

  姚府来了名不起眼的【河内五分行】外乡客人,一门五雄杰的【河内五分行】姚家每日里访客络绎不绝,倒是【河内五分行】没有谁会对此上心。不过姚家虽说是【河内五分行】太安城里的【河内五分行】新贵高门,来访勋贵里头却少有真正的【河内五分行】庙堂重臣,不说张首辅,便是【河内五分行】六部主官也没有一个,今天总算有个老头“坏了规矩”,拎着壶剑南春烧就来找人一起喝酒,把姚府门房吓了一跳,乖乖,竟是【河内五分行】门下省左仆射桓温桓老爷子大驾光临,来不及禀报家主,急匆匆要自作主张开仪门迎接,不曾想老爷子脚底抹油,直接就从侧面溜进府中了。本朝理学宗师姚白峰赶忙带人去寻找那位坦坦翁,不曾想是【河内五分行】好不容易在一座凉亭里看到了老人,亭内有位年轻京城士子正跟姚白峰的【河内五分行】嫡长孙在棋枰上论英雄,来府上不蹭吃喝却是【河内五分行】蹭名声的【河内五分行】年龄相仿旁观者,则围成了一圈,很讲究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河内五分行】规矩,只有一个老头儿挤不进人堆,干脆就站到了亭椅之上,居高临下望着战况胶着的【河内五分行】棋局,总是【河内五分行】喜欢出声瞎指点,若是【河内五分行】金玉良言也就忍了,可次次支招,臭棋篓子的【河内五分行】水准一览无遗,很惹人厌,故而每次胡乱言语都会惹来白眼无数,满身酒气的【河内五分行】老人乐此不疲。姚白峰哭笑不得,默默靠坐着廊柱,不去打搅坦坦翁的【河内五分行】闲情雅致,姚大家身边有一张于姚府而言也很陌生的【河内五分行】年轻面孔,这位年轻人也站到廊椅上观看棋局走势,桓老爷子仅是【河内五分行】瞥了一眼,就继续在那儿指点江山,传授姚登穉该落子何处,被足足呱噪了半局棋的【河内五分行】姚家嫡长孙无奈一笑,自然不会依着那醉酒老头儿的【河内五分行】言语,在他棋盘落子后,就听到高处老头儿冷哼哼说了昏招二字。

  也不知是【河内五分行】谁头一个发现了凉亭中坐着的【河内五分行】国子监左祭酒,赶忙朗声致礼,如此一来,就没谁在留心棋局胜负了,一位位赶忙恭敬作揖,亭中士子多是【河内五分行】小门小户的【河内五分行】出身,之所以能认出姚白峰,归功于有人新入国子监,遥遥听过这位理学宗师讲学授业。姚白峰笑了笑,抬臂指了指站在椅子上的【河内五分行】拎酒老头儿,温言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啊,拜我作甚,没瞧见还有位左仆射大人在这儿呢,官帽子比我大多了。坦坦翁,你说是【河内五分行】不是【河内五分行】?”

  桓温气乎乎道:“棋才下了大半,继续继续,你们两人莫要当那没有下边的【河内五分行】宦官。”

  亭中士子都被惊吓得不轻,一时间呆若木鸡。只见坦坦翁身边站着的【河内五分行】年轻人跳下椅子,穿过人墙缝隙,往棋盘那边走去,弯腰捻起一颗白棋,轻轻敲在一处,微笑道:“收官完毕。”

  然后直起身转头对众人笑道:“来,别傻站着了,咱们一起拜过左仆射大人,这样的【河内五分行】大好机会别错过了。”

  桓温走下长椅,摆手道:“免了免了,老夫今天也就是【河内五分行】个客人,万万不敢担下客大欺主的【河内五分行】骂名。你们识趣的【河内五分行】,就别把老头子我往火坑里推,否则万一将来有哪天落在老夫手里,看不使唤你们徒步走上七八里路买酒去,连那酒钱都还得你们出。”

  姚白峰让嫡长孙把一群感到荣幸万分的【河内五分行】士子送出凉亭,只余三人,桓温跟姚白峰这两位国子监新老左祭酒的【河内五分行】老家伙对坐棋局,“收官”的【河内五分行】年轻人则站在姚白峰身后,桓温盯着棋局,笑了一声,“还真是【河内五分行】给你收官了,方才那群娃儿就没这份棋力手劲。”

  姚白峰点头道:“桓大人,这位便是【河内五分行】先前我与你说起过的【河内五分行】孙寅,今年科举文魁,非他莫属。”

  桓温笑容恬淡道:“左祭酒大人啊,心心念念,就真给你心想事成了?你老打着瞌睡,北凉那边就给你递过枕头了?有啥秘诀不,你给说说?”

  姚白峰岂会听不出坦坦翁言语里的【河内五分行】“杀机”,显然是【河内五分行】信不过北凉出身的【河内五分行】孙寅,皱了皱眉头。孙寅坦然笑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桓温抬起头,平静问道:“哦?怎讲?”

  孙寅答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后,还望桓老爷子的【河内五分行】门下省收留在下。”

  桓温自顾自说道:“嗯,三年不参加科举,若是【河内五分行】常人不算什么,反正考了也考不出大功名,听说摹竞幽谖宸中小裤精通制艺,是【河内五分行】冲着那连中三元去的【河内五分行】,就有些难得了。不去近水楼台的【河内五分行】国子监,不去碧眼儿的【河内五分行】六部捞取油水,不去清贵的【河内五分行】翰林院挣取声望,跑来清水衙门的【河内五分行】门下省坐冷板凳?有点意思。趁着凉亭里没外人,老夫借着酒意把话说清楚,北凉出了个严杰溪,出了个白眼狼晋兰亭,老话说事不过三,老夫总觉着该是【河内五分行】出个身在赵室心在徐的【河内五分行】枭雄人物了,所以老夫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仍是【河内五分行】信不过你,姚白峰这老儿呢,桓温很熟,老家伙一辈子都只跟故纸堆里的【河内五分行】圣贤打交道,人心险恶他是【河内五分行】不懂的【河内五分行】,认不出几只人皮鬼,老夫不一样,大半辈子都在太上老君的【河内五分行】炼丹炉里打滚,你小子,老夫不喜欢,很不喜欢,所以老夫在世一天,就不准你考取功名,只能来门下省从小吏做起,如何?”

  孙寅平静道:“无妨。”

  姚白峰气极,也不称呼坦坦翁或是【河内五分行】左仆射大人了,直呼姓名,“桓温!你不要欺人太甚!”

  桓老爷子喝了口酒,斜眼道:“咋的【河内五分行】,要揍我?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再说了,我揍过了右祭酒晋兰亭,再跟你左祭酒打一架的【河内五分行】话,国子监的【河内五分行】脸面往哪儿搁去?”

  姚白峰起身怒道:“孙寅,别理睬这混账老头儿,咱们走,由着这家伙自己撒欢去。”

  桓温笑道:“好了好了,老姚啊,你也别演戏了,瞧你这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河内五分行】,人家孙寅都还老神在在的【河内五分行】。别得寸进尺啊,要不是【河内五分行】我看在咱俩好几十年的【河内五分行】交情上,才懒得出面当这个恶人,把话说到底,这小子就算真的【河内五分行】一口气把会员解元状元都拿到手,你以为朝廷敢用他,碧眼儿会用他?成名太早太盛,不是【河内五分行】好事。赵右龄他们几个能有今天的【河内五分行】出息,不是【河内五分行】他们本事有多大,而是【河内五分行】碧眼儿的【河内五分行】心有多宽。做学问,你老小子自然厉害,是【河内五分行】文坛上的【河内五分行】王仙芝,可当官啊,你还不如人家晚辈孙寅。我虽不喜欢你这个有意托付衣钵的【河内五分行】得意门生,可好歹冒着晚节不保的【河内五分行】风险,做了他的【河内五分行】护身符,进了门下省,少了是【河内五分行】非,就算在太安城扎下脚跟了。朝廷已经有个晋三郎,再难对北凉年轻人破格提拔了,而且孙寅胆敢在这几年撞到碧眼儿的【河内五分行】刀口上去,不死也要脱几层皮。你再跟我嚷嚷,我就收回话了,由着你害死孙寅,咋样?”

  姚白峰说不出话来。

  桓温把酒葫芦丢给左祭酒,“去,亲自给我装满酒,就当你赔罪了。”

  姚白峰怒气冲冲掷回酒壶,重新落座。

  桓温小心翼翼捧住酒壶,瞪了一眼,然后轻声感慨道:“三省六部,朝廷一直有意在中书省不设主官,我桓温虽然顶了孙希济的【河内五分行】位置,成为门下省的【河内五分行】左仆射,不过门下省一直成不了气候,照理说本该是【河内五分行】中书省的【河内五分行】应声虫,可如今中书省由那些殿阁大学士和一座翰林院对峙争锋,发不出什么声音,门下省就成了可怜虫,这才让做尚书令的【河内五分行】碧眼儿成了本朝首辅。但是【河内五分行】六部势大,这也不是【河内五分行】长久之计,户枢不蠹,流水不腐,庙堂这座大房子,一些栋梁是【河内五分行】该换一换了。孙寅,老夫考校考校你,已经出题,你来破题承题,大致说说看接下来的【河内五分行】庙堂走向,以及为何会如此。”

  孙寅笑道:“那先从三道圣旨中的【河内五分行】两道说起,卢白颉升任兵部尚书,元虢递补礼部尚书。尚书省有张顾两庐,权倾天下,如今顾庐已经从顾剑棠大将军换到小人屠陈芝豹再换到泱州卢氏棠溪剑仙,顾庐人心渐散,再难像以往那般同气连枝,随着广陵道卢升象进入兵部,兵部便真正是【河内五分行】皇帝陛下的【河内五分行】兵部了,顾庐已是【河内五分行】徒有其形而无其神,第二任主人陈芝豹离任前打压司库主事黄萼,原先的【河内五分行】顾庐主心骨顾剑棠故意视而不见,便是【河内五分行】从边关主动传递给朝廷一个消息,顾庐不姓顾了,以后该姓什么,皇帝陛下说了算。顾庐一去,就只剩下张党盘踞的【河内五分行】张庐,本该是【河内五分行】更上一层楼的【河内五分行】景象,但首辅大人并未如此行事,事实上这十年来首辅一直就有意自断枝叶,驱逐元虢,斥出韩林,刻意疏远发家之地的【河内五分行】翰林院,任由储相殷茂春更换门庭,最后让吏部赵右龄与户部王雄贵两虎相斗,张庐做出了出人意料的【河内五分行】选择,留下了相对势弱的【河内五分行】户部尚书,而非赵右龄。可以说张党在朝廷,这几年是【河内五分行】在步步后撤,但无妨,只要首辅大人坐镇张庐,谁都不敢造次。首辅当初蛰伏翰林院十数年,是【河内五分行】无人知晓的【河内五分行】先手,在尚书省的【河内五分行】布局,则是【河内五分行】让很多人雾里看花的【河内五分行】中盘,接下来大概是【河内五分行】要收官了,礼部尚书不让众望所归的【河内五分行】储相殷茂春接任,显然是【河内五分行】收官阶段‘明君权相之争’的【河内五分行】第一步,双方皆有默契,殷茂春在接下来数年内,将会结束中书省一盘沙无主官的【河内五分行】格局,成为名义上的【河内五分行】首辅权力上的【河内五分行】次辅,与时下尚书令张巨鹿平分秋色。而礼部尚书元虢会接过首辅大人的【河内五分行】尚书令,并非是【河内五分行】那理所应当的【河内五分行】张庐下一任主人户部王雄贵,加上有桓老爷子坐镇门下省,当和事老,三省融洽,不至于为党争消耗太多国力,至于吏部赵右龄,撑死了也就是【河内五分行】在死前得个殿阁大学士的【河内五分行】头衔,死后再拿个极为靠前的【河内五分行】美谥,先丢里子,却能再得面子,大体上说得过去,何况有亲家殷茂春先一步隆重上位,赵右龄也得避嫌。”

  桓温频频点头,笑眯眯道:“那我桓老头儿死后,谁来执掌门下省?你孙寅莫要奢望,我死之前定会密折陛下,不让你太过得势的【河内五分行】。”

  孙寅神情淡然,微笑道:“有能耐下这盘棋的【河内五分行】人物,又不是【河内五分行】只有张首辅,既然储相殷茂春已经浮出水面,便自然会有下一位储相如今在做潜龙在渊的【河内五分行】隐相,只不过此人是【河内五分行】谁,身处何方,我孙寅可猜不到,大概还得等上好些年。不过此人定然不会是【河内五分行】首辅与左仆射大人的【河内五分行】门生。”

  桓温哈哈笑道:“小子可以啊,往后二三十年,大抵如此了。回头老夫带你去碧眼儿府上,你与他下几盘象棋,多半要输棋的【河内五分行】碧眼儿肯定记恨你,你就能更加安心本分在门下省当门下走狗了。”

  姚白峰脸色不悦重重冷哼一声。

  孙寅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老爷子,为何要揍那晋三郎一拳?”

  桓温撇了撇嘴角,“晋兰亭那小子啊,给离阳老百姓当父母官应该不错,给陛下当臣子更是【河内五分行】忠心,不过说到做人,就忒不地道了。我揍他,是【河内五分行】为他好,省得太过志得意满,自以为有我跟碧眼儿给他撑腰就目中无人。对了,老姚,这小子在国子监拉帮结派,我替你出了口恶气,放话说要还他熟宣的【河内五分行】银钱,你替我把钱还了吧?”

  姚白峰冷笑道:“你觉得我会帮你出这份银子?”

  桓温晃了晃空荡荡的【河内五分行】酒壶,一脸无奈道:“没钱没酒,这日子没法过了。”

  孙寅继续问道:“听说北凉新藩王陈兵幽州边境,拒收圣旨?”

  桓温笑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嘛,如此一来,朝廷此番试探底线,也该知晓他新凉王不是【河内五分行】好招惹的【河内五分行】软柿子了。以后再拿捏北凉,就得掂量掂量,像颁赐谥号这类台面上的【河内五分行】出招,不会太多,只是【河内五分行】南粮入凉的【河内五分行】漕运这类暗地里的【河内五分行】阴招,比以往就要多了。话说回来,惊蛰时节大殿上商议谥号,说了良心话的【河内五分行】,严杰溪只算半个,一半是【河内五分行】惺惺作态,唯独你姚白峰傻乎乎触了大霉头,以后啊,国子监肯定是【河内五分行】晋兰亭的【河内五分行】囊中物了。也好,我本就不想你老姚有个一官半职,做学问的【河内五分行】就闭关做学问,比什么都强。离阳一统春秋后,陛下对天下士子十分宽容,还不曾有过一桩文字狱,我可不希望出现在你们姚家身上。”

  姚白峰感慨道:“既然能容天下,为何不能容下一个死人的【河内五分行】美谥啊?”

  桓温白眼道:“姚白峰啊姚白峰,读书读傻了不是【河内五分行】?君王不是【河内五分行】人?就不能有七情六欲了?你就知足吧,摊上这么一位明君,已是【河内五分行】做臣子的【河内五分行】莫大福气了。”

  姚白峰哀叹一声。

  桓温递过酒壶,“老姚,算我求你了,来壶好酒,满肚子老酒虫子在跟我造反哩!”

  姚白峰无可奈何,接过酒葫芦离开凉亭。

  桓温笑呵呵道:“坐下吧,迂腐老书生总算走了,你我尽可以说些大逆不道的【河内五分行】言语。”

  孙寅坐下后轻声道:“先帝与当今天子之间有一个北凉王,陛下与太子赵篆之间,则是【河内五分行】轮到了咱们首辅大人,大将军好歹天高皇帝远,手握三十万精兵,有北莽虎视眈眈,朝廷就不敢对徐家卸磨杀驴,也就只能等徐骁死后拿谥号恶心人,可张首辅……”

  桓温瞥了眼这个年轻书生,缓缓问道:“你这么聪明,北凉知道吗?”

  孙寅反问道:“我来太安城,不为帝王谋,只为苍生谋,桓老爷子相信吗?”

  桓温盯住孙寅,然后叹气道:“曾经有个叫荀平的【河内五分行】读书人,也是【河内五分行】这般志向,到头来死得很惨。”

  亭外院中,一群春莺叽叽喳喳,争夺着阳光和煦的【河内五分行】暖树枝头。

  桓温突然说道:“北莽铁蹄南下,北凉王为中原死守西北门户,朝廷见死不救,徐凤年战死边关。如果真是【河内五分行】如此,桓温希望自己那时候已经死了,看不见这一幕。”

  孙寅平淡道:“真有这朝野上下普天同庆的【河内五分行】一天,我上坟敬酒时,一定会给老爷子说一声的【河内五分行】。”

  桓温笑骂道:“你这龟孙子!”

  孙寅面无表情回骂道:“老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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