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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高任鸟飞

  龙王府差不多算是【uedbet】翻天覆地,可青苍城倒是【uedbet】没有如何大动干戈,对城内流民而言,也就是【uedbet】多了些几百颗亮闪闪的【uedbet】光头,消息灵通一些的【uedbet】,知晓有一支八百人的【uedbet】骑队星夜入城,戊守龙王府,这支精锐骑军一律白马白甲外带佩刀携弩,气势雄壮。北凉掌控青苍已经是【uedbet】既定事实,既然没有屠城,反而不断有物资涌入城中,许多平日里有价无市的【uedbet】稀罕物件,一夜之间就在青苍雨后春笋扎堆冒头,大多数流民也就顺水推舟地得过且过,也不是【uedbet】没有出城逃难的【uedbet】百姓,不过门禁宽松,没有任何阻拦,过了些日子,这些有点家底的【uedbet】青苍权贵默默冷眼旁观,见城内一副太平盛世的【uedbet】景象,又悻悻然返回城中。青苍除了城门摆锅送粥,还在大街小巷张贴榜文告示,一个姓陈的【uedbet】北凉年轻士子暂任青苍城牧,龙王府摇身一变,成了新州牧的【uedbet】官邸,北凉不再对青苍禁运盐铁,而且城牧大人开始着手制定户牒,听说只要是【uedbet】通过审查的【uedbet】青苍百姓,将被准许进入北凉道三州最富饶的【uedbet】陵州做生意,有心人都咂摸出了春雨润物细无声的【uedbet】感觉,自然是【uedbet】有人悲有人喜,不过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穿上龙袍的【uedbet】周浚臣反正是【uedbet】很欣喜,北凉王做事就是【uedbet】爽利,北凉都护褚禄山以及经略使李功德两人手批的【uedbet】官文已经下达整个陵州,他若非还要帮着陈城牧收拾青苍城的【uedbet】烂摊子,原本都可以拖家带口赶赴陵州粮仓的【uedbet】黄楠郡担任郡守,这个郡守可是【uedbet】实打实的【uedbet】肥缺,上任主官宋岩如今贵为陵州别驾,分明是【uedbet】一块升官发财的【uedbet】风水宝地,周浚臣这棵墙头草有点很好,只要不需要他卖命,之外给了他十分好处,他就能出十分力,半点不含糊,这半旬在城内给人生地不熟的【uedbet】陈城牧鞍前马后,那叫一个任劳任怨鞠躬尽瘁,原本一个可以君王日日不早朝的【uedbet】土皇帝,这些日子里就没有睡过几个饱觉,转眼间成为后娘养的【uedbet】青苍亲兵既有怨气也有惊惧,夹在新主和旧部两头中间的【uedbet】周浚臣,真是【uedbet】又当媒婆又当新妇,上火得满嘴冒泡,不过俨然以郡守大人自居的【uedbet】周浚臣精气神不错,有了盼头的【uedbet】人物,多半是【uedbet】如此,再短视眼浅,只要让他看得见前途,就不怕累。

  夜幕将落未落,赶在在门禁之前,一名书生模样的【uedbet】年轻人在一队白马轻骑的【uedbet】护送下,单独走上破败不堪的【uedbet】城北围墙,看到束发成武当黄庭道冠样式的【uedbet】家伙就蹲在城头上,腰悬双刀,远眺北方,书生顺着刀客的【uedbet】视线往北望去,北莽姑塞州,去年那场一边倒的【uedbet】战事,看似是【uedbet】北凉铁骑出人意料的【uedbet】大获全胜,可书生心知肚明,只是【uedbet】把北莽打痛了,远远没有让其伤筋动骨,总体上说是【uedbet】利弊参半,好处在于姑塞州被碾压得千疮百孔,烽燧和驿路十去**,一时间很难让大股骑军挥师南下,坏处则是【uedbet】打醒了北莽,南朝几位军功显赫的【uedbet】大将军会在肚子里开始重新衡量凉莽双方的【uedbet】武备战力,下一次战事全面拉开帷幕,北凉就再难如此轻轻松松,以势如破竹之势长驱北上。新任青苍城牧的【uedbet】年轻人走上前,轻声道:“见过北凉王。”

  徐凤年转头笑道:“锡亮来了啊,这半旬见你实在是【uedbet】忙得焦头烂额,都没好意思找你喝酒。”

  陈锡亮笑了笑,没有如何附和,这恐怕也是【uedbet】他跟徐北枳不同的【uedbet】地方,后者跟世子殿下相处也好,还是【uedbet】跟新凉王待在一起,从来都是【uedbet】该讥讽的【uedbet】讥讽该白眼的【uedbet】白眼,从没有寄人篱下的【uedbet】悟性,陈锡亮则不同,一直谨守本分,当时徐陈两位世子殿下的【uedbet】心腹幕僚“分道扬镳”,徐北枳外放龙晴郡,陈锡亮则在清凉山王府深居简出,住到了听潮阁顶楼的【uedbet】偏屋,遍览群书,所捧书籍,都是【uedbet】李义山遗留下的【uedbet】藏书和笔札。如今北凉的【uedbet】治军方略,尤其是【uedbet】重新划分武臣官职,以及按照地理布置下十四位未来北凉最为炙手可热的【uedbet】实权校尉,便是【uedbet】出自陈锡亮的【uedbet】手笔,只不过陈锡亮出阁之后被授予全权处置漕粮入凉跟盐铁官营两事,都不尽人意,前者是【uedbet】离阳朝廷门下省主官坦坦翁桓温亲自出面支招,刻意刁难北凉,陈锡亮输得并不冤枉,可之后在幽州,即便可以“使唤”手握幽州军权的【uedbet】皇甫秤,仍是【uedbet】被势力盘根交错的【uedbet】“吃盐”豪横联手排挤,至今几大盐池的【uedbet】归属仍是【uedbet】悬而未决,这让许多北凉高官都嗤之以鼻,私下很是【uedbet】笑话这个跟北莽世族徐北枳年龄相仿又一同出山的【uedbet】读书人,丢下一句果然寒门无贵子!然后出师未捷的【uedbet】陈锡亮就被新凉王紧急召回,丢到了鸟不拉屎的【uedbet】流民之地自生自灭,青苍城牧?比得上陵州随便一个郡守?这不是【uedbet】明摆着贬谪是【uedbet】什么?再回头看看徐北枳,都已是【uedbet】北凉文官仅次于经略使的【uedbet】一州主官了!人比人气死人啊。

  徐凤年换了个坐姿,把双腿挂在墙外,双手轻拍过河卒跟春雷的【uedbet】刀柄,说道:“漕粮那边已经交付经略使大人亲自去跟离阳官油子打交道,至于盐池公私一事,我知道你的【uedbet】打算,想着文归文武归武,给北凉立下新规矩,所以宁愿碰墙,也不要皇甫秤插手,一心想要文火慢炖,许久见功,这才没有半点后患。其实原本就算你到了青苍,也可以遥领此事,不过我仍是【uedbet】让你不再插手,一方面是【uedbet】你可能不知道,北莽已经决意先打西线,硬是【uedbet】要搬走北凉这块茅坑里的【uedbet】臭石头,北凉拖不起,时间耗不起,不是【uedbet】你的【uedbet】策略不好,而是【uedbet】大势所趋,你的【uedbet】人和输给了天时,再有就是【uedbet】青苍之重,对整个北凉来说,重要到了许多北凉将军都没有想到的【uedbet】地步。像离阳在几次吃了大亏的【uedbet】战事之后,当今天子那会儿被朝野上下骂成了天底下头一号的【uedbet】败家子,国库告竭,前个十年,朝廷在许多名臣巨卿的【uedbet】瞎谋划下,把整条战线南移了两百里,裁撤了许多军镇塞堡,这当然不是【uedbet】全错,甚至确实让离阳朝廷得以喘口气,慢慢修生养息,南移的【uedbet】战线也得以愈发巩固,但是【uedbet】为何顾剑棠执意要冒着巨大政治风险,被御史台以及兵部以外五科给事中扣上穷兵黩武的【uedbet】帽子,也一定要战线北推?按照顾剑棠的【uedbet】本意,朝廷这条已经吃掉帝国将近一半赋税的【uedbet】漫长东线,不是【uedbet】集体北上,而是【uedbet】有选择地恢复十六个雄关军镇,只是【uedbet】哪怕有碧眼儿竭力支持,以及顾剑棠得到总领北地军政的【uedbet】诰命之后,也不过是【uedbet】建成了六座,再后边,你也清楚,新兵部尚书陈芝豹这么一个被赵家天子欣赏的【uedbet】宠儿,也只能去跟各有小算盘的【uedbet】满朝文武们虎口夺食,加上不知如何跟碧眼儿顾剑棠达成一致,明面上退了半步,暗地里前进了一大步,裁撤掉新东线一些有重叠嫌疑的【uedbet】次要军镇,这才好不容易从朝廷嘴里在旧东线上恢复了‘六后又三镇’,陈芝豹离任时,加在一起,不过才让顾剑棠心目中完美的【uedbet】东线大局完了堪堪过半,这九大吞掉金银无数的【uedbet】新镇,它们的【uedbet】用处,不是【uedbet】什么一口气就让北莽铁骑拦在北边,而是【uedbet】死守,不要脸不要命的【uedbet】死守,试图做到跟当初王阳明困守襄樊城一个德行,它们的【uedbet】真正用意,是【uedbet】让抱有速战速决心思的【uedbet】北莽,知道硬攻不下,一旦绕道而行,他们的【uedbet】补给线就得受到这些军镇精骑的【uedbet】骚扰,不说切断,最不济会疲于应付,离阳就算前期落败,一败涂地,把整个新东线双手奉上,任由北莽兵临城下,一路打到了太安城,那也无妨,只要各地藩王勤王建功,到时候有这九座军镇遥相呼应,很有希望让北莽有来无回。当然,很多人觉得北莽大不了就一口一口吃掉旧东线的【uedbet】新军镇,可北莽这些年虽然学到了不少中原的【uedbet】攻城战术,可骨子里还是【uedbet】游掠的【uedbet】性格,真要下马攻城,死伤代价太大了,赢了一时一地的【uedbet】战役,就输了问鼎天下的【uedbet】大局,北莽根本上无非就是【uedbet】一个疆域更大的【uedbet】北凉,同样耗不起时间的【uedbet】,等到西楚复国失败,离阳收拾了这帮春秋最后的【uedbet】遗臣贼子,不光是【uedbet】中原财力尽在赵室之手,连民心,都也一并拿全了,那个时候的【uedbet】离阳,才是【uedbet】真正走到了巅峰。嗯,差不多大致跟八百年前的【uedbet】大秦,勉强有一战之力了。”

  陈锡亮嘴唇紧紧抿起,没有作声。

  徐凤年轻笑道:“知道你心里头还有怨言,觉着两手抓两不误,不过你说归说,我不会听你的【uedbet】。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青苍,你说什么我都假装听不见,你做完了青苍城牧,不出意外接下来就要做流州刺史……”

  陈锡亮摇头打断道:“我这人眼高手低,自知斤两,治理青苍事务就已经很吃力,所以我不会当什么流州刺史,而且北凉王你也说过,青苍对于北凉战线至关重要,更别提囊括青苍的【uedbet】流州了,我就只会动动嘴皮子,打仗更是【uedbet】外行,而且我很怕死人,因我谋划而流血,只要我没看见,还算可以心安理得,可亲眼见着视线里的【uedbet】硝烟四起,身边有人去死,陈锡亮万万做不到。”

  徐凤年叹气一声,认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uedbet】死犟性子,跟橘子倒是【uedbet】如出一辙。徐凤年一脸自嘲,微笑道:“不做就不做,我不为难你,何况我还多了个大鱼饵,一州刺史,可是【uedbet】有无数人眼红的【uedbet】高位。这次整顿北凉军,北凉道原有三州都让文官上了位,文人治政,武人统兵,不奢望很快就可以相得益彰,起码得井水不犯河水,双方吃相都别太难看,多出这个你不要的【uedbet】刺史,我可以让给吃了亏的【uedbet】武夫将种,不光是【uedbet】刺史,上上下下都交由他们去占位置,就当作是【uedbet】安抚一下他们。否则你别看初春校武之后,边境上一个个安分守己得很,不乏有大量实权人物还在偷偷戳我的【uedbet】脊梁骨,都在那借酒消愁呢,听说绿蚁酒可是【uedbet】比往年卖得好多了。”

  陈锡亮会心一笑,“这个北凉王的【uedbet】确不好当。也是【uedbet】该用流州的【uedbet】一大堆官职去安抚人心了,现在北凉有大举任用士子为官的【uedbet】迹象,又是【uedbet】鼓励士子结社,又是【uedbet】出资创办各大书院,还让上阴学宫大先生以及黄裳这些个文坛清流巨擘评点文章,每年从北凉道三州各自评出三篇‘魁文’,幽凉陵夺魁者不论出身寒庶,可以直接跻身流品为官,最低都是【uedbet】正八品,这简直足以让那些自认怀才不遇的【uedbet】饱学之士癫狂了。反观武官集团这批既得利益者少了钱财进项,当权者失去权柄,何止是【uedbet】心情失落,想必杀人的【uedbet】心都有了吧。北凉王身为北凉家主,是【uedbet】时候打一棒子给一颗枣了。”

  徐凤年点了点头。

  陈锡亮不再说话。

  这两人,相逢于江南道报国寺那场曲水流觞,徐凤年错过了名声大噪的【uedbet】瞎子陆诩,好歹没再有错过这名被李义山称之为只需宏阔其格局的【uedbet】江南寒士。

  陈锡亮站在墙头,双手按在粗粝不平的【uedbet】泥墙上,脸色柔和了许多,轻声笑道:“当年陈锡亮不过是【uedbet】个痴心妄想要死谥文正的【uedbet】疯子,却连报国寺的【uedbet】大门都进不去,别说寺内那些席地而坐的【uedbet】风流雅士,就是【uedbet】在寺外游荡的【uedbet】纨绔子弟也能白眼死我,成天都只能用木炭画龙解闷,哪里能想到突然有一天,就阔气得不行了,有人给我当一州刺史,我都不乐意做。这人生际遇啊,真是【uedbet】连我这个疯子都觉得荒唐,有些时候清晨醒来,很想扇自己两耳光,只有疼了,才相信不是【uedbet】做梦。这不就正在跟一位手握三十万铁骑的【uedbet】彪炳藩王聊着闲话,顺带指点江山?一个满肚子不合时宜的【uedbet】落魄寒士,都能变成满腹豪气的【uedbet】大人物?”

  徐凤年被逗乐,玩笑道:“希望咱俩能有个好聚好散,千万别有让你陈锡亮生出遇人不淑这种感慨的【uedbet】那一天。”

  陈锡亮点了点头,双拳紧握,搁在城墙上,“希望能跟北凉王善始善终。”

  徐凤年打趣道:“我呢,名义上已经有两个媳妇,不像你,还没成家,如今又到了青苍当头面人物,大可以天高任鸟飞了。”

  陈锡亮一头雾水,“嗯?”

  徐凤年坏笑着指了指自己的【uedbet】裤裆。

  陈锡亮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徐凤年起身跳下墙头,拍了拍陈锡亮的【uedbet】肩头,“江湖好汉都说人死卵朝天,活着的【uedbet】时候,得对得住自己的【uedbet】鸟啊。”

  陈锡亮一笑置之,没有跟随徐凤年一起走下城头,而是【uedbet】难得偷闲地站在原地,借着余晖,怔怔出神,北眺黄沙万里。

  陈锡亮作为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uedbet】江南人士,初来乍到北凉那会儿,很不习惯帝国西北的【uedbet】风土景致,这里的【uedbet】暮色总是【uedbet】姗姗来迟,这里的【uedbet】天空总觉得比南方更高一些,这里一望无垠的【uedbet】黄沙大漠会置身其中的【uedbet】自己感到渺小,这里的【uedbet】每一寸土地,曾经都浸透着鲜血,已经那些曾经日夜不停终于慢慢消散的【uedbet】狼烟。往北,是【uedbet】那个被中原描绘成只知茹毛饮血的【uedbet】未开化蛮人,实则是【uedbet】一个以往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前所未有的【uedbet】劲敌。往东,一直往东,就是【uedbet】太安城,离阳赵室的【uedbet】居所,此时的【uedbet】离阳,君臣和睦,愈发如日中天,以至于喜好读史的【uedbet】陈锡亮无比确定将来的【uedbet】史书,天子不论是【uedbet】否姓赵,都要被这春秋之后二十年为折服,后人都要心生向往,离阳又一次开国盛世,有着以勤政和宽容著称于世的【uedbet】一位明君,围绕在他身边的【uedbet】名臣系列中,名单上有一大串足以让后世心颤的【uedbet】重臣名士,张巨鹿,桓温,姚白峰,卢道林,顾剑棠,陈芝豹,卢白颉,卢升象,纳兰右慈,赵右龄,殷茂春……更有武帝城的【uedbet】王仙芝,西楚最得意的【uedbet】曹长卿,上阴学宫的【uedbet】齐阳龙,这些人物,一同在春秋废墟上熠熠生辉,鼎盛气象,八百年来独有。

  陈锡亮下意识去找寻徐凤年的【uedbet】身影,比他还要年轻好几岁的【uedbet】北凉王早已远去。

  这个人。

  真的【uedbet】能天高任鸟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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