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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半寸舌

  白露,二十四节气第十五,夜来草木见露水,鸿雁南渡避寒。

  宁州威泽县,身为上县,配有县尉两名,去年冬末,外乡人宋恪礼来此赴任,剿匪有力,连破马贼匪窝大小十余处,宁州响马闻风丧胆,只是【河内五分行】入夏之际,这名小宋都尉就给宁州刺史府毫无征兆地罢去官职,至今已经闲散在家数月,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桩原本已经大致谈妥的【河内五分行】婚事也给黄了,那女子是【河内五分行】威泽县中等门户的【河内五分行】小家碧玉,还称不上公门望族或是【河内五分行】书香门第的【河内五分行】大家闺秀,比起原先前程锦绣的【河内五分行】年轻都尉,是【河内五分行】有高攀之嫌,可比起之后白丁之身的【河内五分行】宋恪礼,自然是【河内五分行】委屈了。婚事生变,在威泽县城内也没有生起太多波澜。毕竟宁州身处京畿之南,一州老小都在盯着广陵道上的【河内五分行】西楚复国,谁顾得上一个落魄读书人的【河内五分行】柴米油盐?邻里关系好的【河内五分行】,见面还会喊一声小宋都尉,大多数百姓都不爱搭理这位没什么靠山的【河内五分行】官场落水狗。不过白露时分的【河内五分行】一个黄昏,一名双鬓霜白的【河内五分行】老儒生进入县城,也没有问路,就径直走到了早已搬离县衙的【河内五分行】宋恪礼私宅,门外停着一驾小马车,才不至于让人觉着门可罗雀,老儒生看了眼帘子一角内的【河内五分行】那张清秀脸庞,凄凄惨惨戚戚的【河内五分行】,女子见到这栋宅子有客来访,有些讶异,缓缓放下帘子,马车缓缓驶出小巷。老儒生直接推门而入,宋恪礼正在院中翻阅一份托关系要来的【河内五分行】朝廷邸报,见着貌不惊人的【河内五分行】儒生之后,一脸惊喜,把邸报搁在石桌上,赶忙起身,作揖行礼道:“晚生见过元先生。”

  来访之人正是【河内五分行】翰林院那个性格孤僻的【河内五分行】老翰林元朴,也正是【河内五分行】这位翰林前辈与他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宋恪礼几乎每日都要细细思量当日翰林院内元先生写在宣纸之上的【河内五分行】言语,“士有三不顾,齐家不顾修身,治国不顾齐家,平天下不顾治国。”“天下家国败亡,逃不出积渐二字祸根。天下家国兴起,离不开积渐二字功劳。”当初整座太安城都在看他们宋家的【河内五分行】笑话,称霸文坛士林的【河内五分行】宋家两夫子,他爷爷气死病榻,名声尽毁,他父亲贬出京城,一辈子无法出仕。而他这位曾经的【河内五分行】宋家雏凤,也被流放到了穷山恶水响马为患的【河内五分行】宁州威泽县,这还不算什么惨事,当他为民请命做出一番业绩后,先是【河内五分行】郡府内的【河内五分行】高官,继而是【河内五分行】宁州刺史府邸,都有人先后出手打压于他,但这对于宋恪礼而言,心中并无积郁,真正让宋恪礼感到茫然的【河内五分行】是【河内五分行】一件事,那些短短半年内就受过他宋都尉许多恩惠的【河内五分行】百姓,反而跟着那些县衙同僚一起白眼嘲讽。但是【河内五分行】宋恪礼并不想与人诉苦,唯独除了眼前这位元黄门元朴。因为宋恪礼有一肚子不合时宜,想要与这位在翰林院自己就吃不香的【河内五分行】先生请教。

  宋恪礼等元先生落座后,毕恭毕敬问道:“先生怎么来威泽县了?”

  原本喜欢写字多于说话的【河内五分行】元朴拿起那份邸报,大概是【河内五分行】读书太多,眼睛不好,拎高了几分,仔细浏览了一遍,轻轻放下后,开口说话,依旧含糊不清,“太多年没有离开过太安城,就想走出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老先生有些感慨道:“王仙芝走出武帝城后,太安城有一位故人也走了。”

  元朴望向宋恪礼,开门见山说道:“宁州马患积重难返,是【河内五分行】有根源的【河内五分行】,这不过是【河内五分行】棋盘上的【河内五分行】一颗棋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你一个人外人想要去动棋子,旧有的【河内五分行】下棋之人,是【河内五分行】会让你死的【河内五分行】。”

  宋恪礼点了点头,释然道:“果然如我所料,宁州这些年蜂拥而起的【河内五分行】马贼是【河内五分行】那曹长卿的【河内五分行】落子。”

  元朴淡然道:“曹长卿在二十年里,可没有闲着,还有一名西楚死间做到了赵勾三把手的【河内五分行】高位,正是【河内五分行】此人在十七年前就提出,要在广陵道各地军伍之中安植密探,在今年这个祥符元年的【河内五分行】早春,那些潜伏多年大多已经做到都尉校尉的【河内五分行】谍子,准确说来是【河内五分行】三百六十七人,半数暴毙,半数则成为了西楚叛军的【河内五分行】中坚人物。这一手,是【河内五分行】与赵勾联手谋划十多年的【河内五分行】兵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河内五分行】。兵部尚书卢白颉这会儿捉襟见肘,跟此事遗祸有极大关系。否则你以为西楚哪来那么多一上沙场就可死战的【河内五分行】精锐?”

  宋恪礼一脸愕然。

  元朴双指并拢在石桌上横抹了一下,沙哑说道:“局分大小,往大了说,是【河内五分行】削藩,是【河内五分行】收拢国力,是【河内五分行】兴科举,是【河内五分行】抑武人,说到底,是【河内五分行】为了吞掉北莽,一统天下,完成八百年大秦王朝也没有做成的【河内五分行】壮举,再退一步,是【河内五分行】某人的【河内五分行】千古一帝。”

  元朴手指竖划了一下,“稍稍往小了说,是【河内五分行】逼迫北凉王用全部家当牵制北莽,是【河内五分行】将顾剑棠局限在北线,这是【河内五分行】阳谋。以西楚复国为鱼饵,耗去广陵王在内各大藩王的【河内五分行】实力和野心,折损顾庐一系的【河内五分行】地方军力,并且以此钓出燕敕王赵炳这条占据地利人和的【河内五分行】大鱼,这是【河内五分行】阴谋。两代北凉王,可怕之处在于有三十万劲军,可敬之处在于父子二人手握权柄,却不会造反,可怜之处在于离阳朝廷不论你北凉反不反,都要你徐家倾家荡产。”

  元朴摊开手掌,在桌面上擦了擦,“人生无奈,就像徐骁千方百计想杀我,可他哪怕有三十万大军,一拨拨死士赴京,却始终杀不掉。就像曹长卿空有大风流,却时运不济,生在了西楚。就像张巨鹿,鞠躬尽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却要面对一个家天下的【河内五分行】时局。就像徐凤年,胜了王仙芝,接下来还要面对北莽百万铁骑。他们的【河内五分行】无奈,你宋恪礼比之,是【河内五分行】大是【河内五分行】小?”

  宋恪礼瞠目结舌,“元先生?”

  元朴笑了笑。

  宋恪礼猛然站起身,一揖到底,惶恐不安道:“宋恪礼拜见元先生!”

  这一拜,是【河内五分行】拜那位太安城帝师,半寸舌“元本溪”!

  元本溪没有理睬宋恪礼的【河内五分行】郑重其事,平静道:“我本不该这么早见你,只不过我一辈子都待在那座城里,春秋前期,我不过是【河内五分行】一个无名小卒,那荀平的【河内五分行】一个字,比我几斤口水还有用。春秋尾期,又已经没有我什么事情可做了。如今棋盘上落子生根,按照黄龙士的【河内五分行】看法,下田种地,有趣的【河内五分行】不是【河内五分行】在家等着大丰收,而是【河内五分行】亲眼去田边看一眼田垄里的【河内五分行】金黄。而且你也不宜继续留在威泽县,不妨与我一同看一看硝烟四起的【河内五分行】场景,否则咱们读书人光是【河内五分行】嘴上说,哪怕心里确实想着哀民生之多艰,可到头来连老百姓到底是【河内五分行】如何个苦楚都不了解,未免太过可笑。”

  宋恪礼眼神熠熠,欣喜道:“晚生愿为元先生马前卒。”

  元本溪点了点头,问道:“方才我见着了巷中的【河内五分行】女子,你觉得比之那个为了见你一面,不惜偷偷离开京城的【河内五分行】公主殿下,如何?”

  宋恪礼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知如何作答。

  一个是【河内五分行】相貌出彩的【河内五分行】金枝玉叶,一个是【河内五分行】中人之姿的【河内五分行】小家碧玉,怎么比?

  元本溪眼神有些飘忽,叹息道:“男女情事,有些人本就是【河内五分行】好人,对你好,这自然是【河内五分行】幸事,但未必是【河内五分行】对方真的【河内五分行】有多喜欢你。有些人性子差,肯为你改变极多,却是【河内五分行】真的【河内五分行】喜欢你。那位赵姓女子,愿意冒险离京找你,却绝对不会对家族弃之不顾,到了两者取一之时,会弃你而去。而巷弄里的【河内五分行】刘姓女子,性子温吞,却多半能为你不顾一切,生死相随。世间人,总以为有身份的【河内五分行】人物付出一些,便感激涕零,对于近在咫尺的【河内五分行】父母养育,贫寒朋友的【河内五分行】倾囊救济,结发妻子的【河内五分行】相夫教子,反而感触不深。”

  宋恪礼略带苦涩道:“晚生受教了。”

  元本溪突然坐回石凳,“说话比做事确是【河内五分行】累多了,拿酒来。”

  宋恪礼赶紧跑去屋子里找酒。

  元本溪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是【河内五分行】北莽,有北凉三十万,西楚如何,赵炳赵毅这些宗室藩王又如能何?”

  元本溪自嘲道:“我亦是【河内五分行】无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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