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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庙堂之高

  太安城万人空巷,赵家天子与皇后赵稚一起摆驾城外等候,带上了翰林院所有的【河内五分行】大小黄门,只为了等待一个人。六部主官竟然都自发“偷懒”来到城外聚头,甚至连兵部尚书卢白颉也从百忙中抽身,更别提吏部尚书元虢这样的【河内五分行】大闲人,其中六部之首的【河内五分行】吏部赵右龄,与之师出同门却最终分道扬镳的【河内五分行】户部王雄贵,两人身后各有一大群依附官员,格外泾渭分明。还有皇恰竞幽谖宸中小孔国戚严杰溪在内诸多地位清贵超然的【河内五分行】殿阁大学士,以及许多上了岁数后可以不用参与朝会的【河内五分行】元老勋贵,和他们的【河内五分行】子孙后代。可以说就只差了那位身在京外负责地方官员大评储相殷茂春,但是【河内五分行】唯有细心人才会发现,其实这场盛况空前的【河内五分行】露天宴会,稍显美中不足,因为少了两位分量极重的【河内五分行】大人物,首辅张巨鹿,以及手握门下省大权的【河内五分行】的【河内五分行】坦坦翁桓温。但是【河内五分行】太安城外实在是【河内五分行】聚集了太多的【河内五分行】达官显贵和贩夫走卒,这两位朝堂重卿有意无意的【河内五分行】缺席,并不影响今天京城的【河内五分行】喧沸非凡。

  宋家大小夫子做文坛霸主的【河内五分行】时候,是【河内五分行】谁让这对父子雪夜拜访却吃了个闭门羹?心气极高的【河内五分行】徐渭熊的【河内五分行】授业恩师,又是【河内五分行】找谁吵架才丢掉了唾手可得的【河内五分行】上阴学宫大祭酒位置?又是【河内五分行】谁有资格让姚白峰领衔的【河内五分行】理学世家不惜倾全族之力与之抗衡?是【河内五分行】谁当年让大楚皇帝生出“公不出山,奈苍生何”的【河内五分行】感概?春秋末尾是【河内五分行】谁当时面对徐家一万铁骑压境,独自走出,三言两语就让那人屠主动绕道而行?

  这个被朝野上下公认“学问之高与天高”的【河内五分行】大人物。

  就是【河内五分行】上阴学宫现任大祭酒齐阳龙。

  离着太安城还有五十几里路,一条稍显偏僻的【河内五分行】官道上,有一队古怪的【河内五分行】羁旅人,年纪最老的【河内五分行】已是【河内五分行】满头稀疏雪发,身材矮小,风尘仆仆,背了只破旧竹制书箱。三十几岁模样的【河内五分行】男子背着个绿袍女孩,三人在北上太安城的【河内五分行】途中相逢,那一大把年纪还学年轻人负笈游学的【河内五分行】老头子囊中羞涩,赖上他们蹭酒蹭饭不肯走,结伴而行。身穿绿衣的【河内五分行】小女娃就不怎么待见这个为老不尊的【河内五分行】老家伙,疯疯癫癫,总喜欢说些她听不懂的【河内五分行】言语,这不是【河内五分行】半桶水在那儿显摆学问是【河内五分行】什么?尤其是【河内五分行】老头子说起北凉那边的【河内五分行】事情格外絮叨,绿袍儿打心眼恨死了那个让自己再也见不着第二爷爷的【河内五分行】藩王,就愈发不愿意搭理那个被她取了个矮冬瓜绰号的【河内五分行】老人了。何况老头子一路上还喜欢见着美妇人就转不开眼珠子,小女孩几次跟她的【河内五分行】小于告状,他也总是【河内五分行】笑笑却不答应。

  这时候,官路上有一群鲜衣怒马的【河内五分行】世家子弟纵马而过,那老头儿视线好不容易从一名骑马的【河内五分行】富家女子身上挪开,又开始念叨了,“唉,今儿的【河内五分行】闺女真是【河内五分行】越来越水灵俊俏喽,比起前五六十年,要好看太多。”

  从武帝城离开后一路北上的【河内五分行】于新郎轻声笑问道:“老先生,还有这个讲究?”

  老人小心翼翼捋了捋日渐凋零的【河内五分行】雪白头发,有些心疼这一路行来那些从头上掉落的【河内五分行】老兄弟们,眯起眼后唏嘘道:“是【河内五分行】啊,世道好,女子才能出落得好,真是【河内五分行】年纪越大,就越羡慕你们年轻人。小伙子,等你上了岁数,也会这般感慨的【河内五分行】。”

  被称呼小伙子的【河内五分行】王仙芝大徒弟一笑置之,于新郎本就不是【河内五分行】喜欢跟人客套寒暄的【河内五分行】人,就不再说话。

  老人张嘴说话就跟水闸泄洪似的【河内五分行】,完全刹不住,自言自语道:“世道如水长流,但是【河内五分行】以春秋战事结束后出现了一个大转折,流向变了,以后大体上只会越来越好。道理是【河内五分行】什么,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说不透,嘿,但我就是【河内五分行】知道。”

  懒洋洋趴在于新郎后背上的【河内五分行】绿袍儿狠狠撇嘴道:“就算你喜欢说,你以为我喜欢听?”

  老人笑道:“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吗?”。

  绿袍儿转过头,干脆不去看这个让人糟心的【河内五分行】老头子。

  老人自问自答道:“那就是【河内五分行】见到对方之前,不知情为何物,错过之后,更不知情为何物。”

  境界深远不见底的【河内五分行】于新郎似乎心所有触,皱了皱眉头。

  老人蹦跳了一下,大概是【河内五分行】希冀着能看到太安城的【河内五分行】城墙,背着沉重书箱做出这个滑稽动作,让其实在偷瞄他的【河内五分行】绿袍儿哈哈大笑。老人对着个女娃娃做了个鬼脸,惹来绿袍儿的【河内五分行】翻白眼,把小脑袋搁在于新郎的【河内五分行】温暖肩膀上,问道:“矮冬瓜爷爷,那你有喜欢的【河内五分行】人吗?”。

  老人摇头笑道:“没有,我年轻那会儿,倒是【河内五分行】有茫茫多的【河内五分行】女子喜欢我。”

  绿袍儿拿手指刮了刮脸颊,嘲笑这个老头子不知羞。

  于新郎走到官路茬口处,微笑道:“老先生,我们还要继续往北走,希望有朝一日还能相逢。”

  老人摆摆手,洒脱笑道:“今日一别再相见就难喽,我这都是【河内五分行】黄土埋到脖子这里的【河内五分行】老头子了。不知姓名的【河内五分行】绿丫头,以后一定要出落得亭亭玉立啊。”

  绿袍儿哦了一声。

  于新郎背着小女孩继续往两辽走,老人则走向太安城。

  活了太多年,藏了太多话。

  老人又找不到可以说话的【河内五分行】对象,很多年来就只能自言自语。

  “老洪啊,你收了一箩筐的【河内五分行】弟子啊门生啊,才出了张巨鹿和桓温两个成材的【河内五分行】。看来你广撒网,也没捞到多少大鱼嘛。”

  “你再瞧瞧我,荀平,谢飞鱼,元本溪,就这么三个不记名的【河内五分行】学生。”

  “老洪,我这趟进京,你可别怪我以大欺小啊,不过你要是【河内五分行】有本事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那也算你有能耐。”

  走着走着,老人终于能够抬头看到太安城的【河内五分行】雄伟轮廓,老人颠了颠书箱,沙哑哼起一支小曲子。

  我从山中来,背着老书箱啊。我往闹市去,何处是【河内五分行】吾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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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坦翁拎了一壶好酒走在冷清寂寥的【河内五分行】街道上,两侧都是【河内五分行】京城中首屈一指的【河内五分行】高门大宅,不过此时都到城外迎接那个比自己还要老不死的【河内五分行】老家伙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倒是【河内五分行】省去许多他这趟拜访的【河内五分行】飞短流长。在一处府邸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那块皇帝手书的【河内五分行】金字匾额,衣着朴素的【河内五分行】“宰相”门房瞧见了这位意料之外的【河内五分行】贵客,都有些愣神,不过今年以前坦坦翁都是【河内五分行】出入简单,也就没有如何自作主张的【河内五分行】兴师动众,到时候反而要被左仆射大人揪住小辫子,只是【河内五分行】毕恭毕敬上前打了声招呼,桓温笑着点了点头,随口说了几句“老马你那小女儿到底成亲了没啊,要是【河内五分行】没有的【河内五分行】话,要不要我帮你从门下省绑架个年轻人”之类的【河内五分行】熟络话,把姓马的【河内五分行】张府老门房给乐坏了。桓温对这座府邸比自家还要熟门熟路,都不用别人领路,径直走到了首辅大人的【河内五分行】书房,也不敲门,跨过门槛,正习惯性站着捧书阅读的【河内五分行】张巨鹿斜瞥了眼,没有说话。桓温把从礼部那儿顺手牵羊而来的【河内五分行】那壶御赐美酒搁在书桌上,坐在书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说道:“还真是【河内五分行】蝉噪林逾静了。”

  两个老人是【河内五分行】至交好友,用坦坦翁的【河内五分行】话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就是【河内五分行】你碧眼儿撅起屁股老子就知道要拉什么屎了。张巨鹿很快心领神会,平淡道:“这可不是【河内五分行】什么蝉噪,齐阳龙入京,是【河内五分行】走阳关大道,更是【河内五分行】蛟龙入海。”

  桓温冷哼一声,随手捡起书桌上几份疏策,顿时心一沉,问道:“你真要大动那北地勋贵一手操持的【河内五分行】漕运,和被京城里那拨春秋新贵视为命根子的【河内五分行】盐政?加上前几日你在朝堂上,提出要定下兵部左右侍郎按期巡视边关的【河内五分行】规矩,好嘛,朝廷两个读书人扎堆的【河内五分行】大本营,还有顾剑棠为首的【河内五分行】地方将领,再加上你的【河内五分行】削藩,这四头庞然大物,一个没落下,你碧眼儿是【河内五分行】嫌仇家少?”

  张巨鹿头也不抬,说道:“你算少了一个,我还要大力整治胥吏之弊,天下寒士进阶之后,并不能一劳永逸,依旧要讲规矩才行。”

  桓温喃喃道:“疯了疯了。”

  张巨鹿收起手中书籍,一丝不苟地放回书柜原位,这位身材高大的【河内五分行】本朝首辅站在阴影中,缓缓说道:“我们离阳不是【河内五分行】当年偏安江左的【河内五分行】大楚,不管西楚余孽何时熄灭,朝廷将东南富庶之地的【河内五分行】粮食和物资源源不断运输到京城,本就是【河内五分行】需要百年经营的【河内五分行】国之大计,何况边疆战事马上到来,已成燃眉之急。我当年提出海运押粮一事,事实证明并不可行,风险太大,永徽末年那支船队的【河内五分行】失踪,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河内五分行】遇上海难还是【河内五分行】给人劫走。这条运河有着刮尽东南膏腴的【河内五分行】恶语,但也说明了它对朝廷的【河内五分行】重要性,我当初定下的【河内五分行】方略,也确实是【河内五分行】以东南赋税养北辽甲兵,顺带着逼迫西楚谋反,甚至运河沿途年年百姓为争河水而激起民变,因此也刻意不去弹压,但是【河内五分行】这几年,出自龙兴之地的【河内五分行】北方勋贵手握一国命脉而获利,却不自知,越来越行事猖獗,永徽六年还有着九百万石的【河内五分行】漕粮入京,后来年年递减,如今竟然已经锐减至不足八百万石,去哪里了?就算任由草寇马贼去大摇大摆背走粮食,他们能拿走多少?朝廷为了安抚那些所谓的【河内五分行】开国功勋,不惜专门设置正二品官职的【河内五分行】漕运官,下辖漕粮转运司、发送司在内八个主官都在五品以上的【河内五分行】养老官衙,若是【河内五分行】他们能够安安分分捞银子也就罢了,可如今西楚复国,他们竟然胆敢以漕粮北送尚未结束,连兵部尚书卢白颉的【河内五分行】调兵令都敢拿出所谓的【河内五分行】祖制强硬驳回,我不来动漕政,谁来下手?到时候难道要北边将士饿着肚子去跟北莽作战?难不成要为国赴死的【河内五分行】甲士吃口粮食填饱肚子,还要看人脸色?甚至求爷爷告奶奶去求那些从不把户部放在眼里的【河内五分行】漕运官员?”

  桓温叹了口气,抖了抖手上一封折子,“那这盐政?谁赚钱不是【河内五分行】赚,本来就是【河内五分行】要一块吃进朝廷外人嘴里的【河内五分行】肥肉,你就非要去虎口拔牙?”

  张巨鹿冷笑道:“死水臭,活水清。盐印颁发的【河内五分行】权力给了他们捏在手里十几年,赚到了子孙后代十辈子都花不完的【河内五分行】钱,朝廷犒赏还不够丰厚?天大的【河内五分行】军功也该赏赐到头。是【河内五分行】时候换一拨人坐庄日进斗金了!”

  桓温问道:“你是【河内五分行】打算送给自诩两袖清风肩挑明月的【河内五分行】江南世族豪门?”

  张巨鹿点头道:“不这样,他们岂会真心实意为朝廷出力,否则朝廷跟西楚缠斗个几十年,他们也能悠哉游哉赏他们的【河内五分行】几十年风花雪月,豪阀陋习一向如此。能让他们主动低头的【河内五分行】就两样东西,官帽子,钱袋子。”

  桓温欲言又止,若是【河内五分行】往年,挑出任何一桩事情,他都能跟碧眼儿翻来倒去地没日没夜讨论,直到确认无大害于民生,才联手将一条条国策推行下去,如同慢慢疏导整座帝国的【河内五分行】经脉。

  张巨鹿走出阴影,暮色中,昏黄余晖照映在高大老人的【河内五分行】一侧脸庞上。

  桓温叹了口气。

  张巨鹿问道:“听说摹竞幽谖宸中小裤前段时间咳嗽很厉害?”

  桓温瞪眼道:“小病小灾,和不知节制地给自己猛灌烈酒,你说摹竞幽谖宸中小磕个死得快?”

  张巨鹿一笑置之。

  桓温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张巨鹿微笑道:“寄身你门下省的【河内五分行】那个北凉年轻人,我会我会给他一个‘机巧有余器格不足、可以用不可以大用’的【河内五分行】评语,总能保他几年安稳。”

  桓温深深看了眼这个老友,然后默然走出书房。

  张巨鹿张了张嘴巴,终于还是【河内五分行】没有说出口,只是【河内五分行】望着桓温的【河内五分行】苍老背影,轻轻摆了摆手。

  坦坦翁离开如今都敢有人投书于门口辱骂首辅大人的【河内五分行】张府后,径直来到赵家瓮,来到无人当值,除了杂役小吏,几近空无一人的【河内五分行】翰林院。

  老人涩涩笑了笑,太安城都以为只要那条老龙出世救济苍生,还需要什么鹿?

  桓温走到一间僻静的【河内五分行】屋子,要人拿来钥匙打开,虽然很多年都没有大小黄门在此办公,但经常有人打扫,还算素雅洁净。

  当年,他和碧眼儿就在这座屋子里,他桓温意气风发,目无余子,喝酒之后,谁都敢骂,天下江山何事我桓温指点不得?

  而碧眼儿从不喝酒,都是【河内五分行】在听,每次等他桓温喝桩后,还得背着他回家。

  桓温从角落一只书箱里翻了翻,找出那一副杯筷,放到桌子上。

  桓温坐下后,拿一根筷子轻敲瓷杯。

  叮叮作响。

  老人哽咽道:“春山不老依旧绿,人老古稀无人伴,只听伐木丁丁。”

  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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