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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离阳失其鹿 下

  襄樊城内,王府。

  年轻的【河内五分行】靖安王赵珣奉召前往广陵道靖难平叛,至今无功无过,偌大一个青州就交由一个同样年轻的【河内五分行】瞎子主持大局,亦是【河内五分行】平静无澜,既无做出什么惹眼的【河内五分行】显赫功绩,却也不至于沦落到用自污手段去赢得新靖安王信任的【河内五分行】地步,可谓“君臣相宜”的【河内五分行】典范,有些类似燕敕王与纳兰右慈那对搭档的【河内五分行】意味了。

  入夜后,星光点点,陆诩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璀璨星空,身边是【河内五分行】那个靖安王府安插在他身边的【河内五分行】死士女婢,不曾想随着朝夕相处的【河内五分行】相濡以沫,反倒成了一条绳上的【河内五分行】蚂蚱,不过这未必就不是【河内五分行】年轻靖安王独到的【河内五分行】手腕心计。

  “先生,你让王爷只许败不许胜,到时候丢了他们赵家颜面,皇帝陛下多半会责怪吧?”

  “自然会的【河内五分行】,而且是【河内五分行】严责重罚。”

  “那王爷为何还答应了?”

  “新老接替之际,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往的【河内五分行】亲疏关系就要推倒重来,往往不看功劳大小,只看忠心厚薄。青州这边用几千人命去表忠心,差不多也够了,老皇帝刻意压谁,那也是【河内五分行】为了新皇帝重点用谁做铺垫而已,否则谁会念新天子的【河内五分行】好?历史上马上退出舞台的【河内五分行】明君,大多喜欢这般晦涩行事,就是【河内五分行】担忧新君无人可用。而且,天下大乱不可避免,这场世子殿下在大败之后,除了与朝廷皇帝和太子两人表态,也可以顺势将自己摘出乱世,静观其变。”

  “先生,你这算不算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我这个先生,比起太安城里的【河内五分行】元先生和燕敕王身边的【河内五分行】纳兰先生,还是【河内五分行】差了许多啊。”

  “先生过谦了!”

  瞎子陆诩笑而不言。

  “先生,你再给我随便说一些大道理吧,虽然听不懂,可我喜欢听。”

  “哪有那么多道理,一肚子牢骚而已。”

  “先生,我说件事,你可别生气。如果有一天王爷用我要挟先生,先生大可以放心。拿一个死人要挟活人,挺难的【河内五分行】吧?”

  “别做傻事。你自尽了,以赵珣的【河内五分行】性子,我也离死不远了。否则他身边有个无法牵制的【河内五分行】所谓心腹,会睡不安稳。”

  “先生你这是【河内五分行】在帮我找一个活下去的【河内五分行】蹩脚借口吗?”

  “你也不傻嘛。不过说真的【河内五分行】,这个理由不蹩脚。”

  “先生,你是【河内五分行】个好人。这么活着,你累吗?”

  “这有什么累不累的【河内五分行】,退一万步说,总比前些年在永子巷下赌棋骗人钱财轻松些。”

  “先生,我觉得吧,你有大智慧!”

  “可我还不是【河内五分行】一样看不出你是【河内五分行】穿着新衣裳还是【河内五分行】旧衣裳。”

  “摸一摸总会知道的【河内五分行】……”

  “嗯?”

  “脱了后呗。”

  “非礼勿视……”

  “先生,你不是【河内五分行】总喜欢说自己是【河内五分行】瞎子吗?!”

  陆诩蓦然笑了。

  然后他轻声说道:“赵珣,珣,《淮南子》称之为美玉,可若拆字解之,不正是【河内五分行】一旬帝王吗?”

  陆诩叹了口气,“我辈读书人的【河内五分行】脊梁,过不了几天,就要断了。”

  同样的【河内五分行】夜幕,却是【河内五分行】远在边关。

  随着远处一阵细碎马蹄的【河内五分行】响起,不亚于一座边关雄镇的【河内五分行】蓟州雁堡如同一头被惊醒的【河内五分行】巨兽,几乎是【河内五分行】瞬间,无数灯笼火把就同时亮起,照耀得堡垒亮如白昼。雁堡外围有条护城河,随着城门大开,缓缓放桥,无需那远道而来的【河内五分行】七八骑有片刻的【河内五分行】等待,就策马上桥,进入雁堡。城洞内匍匐跪拜着雁堡一大帮李氏嫡系,有深居简出的【河内五分行】老堡主李出林,有特意从蓟西赶回家中的【河内五分行】嫡长子李源崖,还有一群平日里很难碰头的【河内五分行】大佬,无一缺席,恐怕除了那位南渡江南后无故暴毙的【河内五分行】嫡长孙李火黎,在蓟州俨然土皇帝的【河内五分行】李家上下就都齐全了,前年老堡主的【河内五分行】八十高寿也没有如此盛况。七八骑中为首那位是【河内五分行】一张陌生脸孔,脸色苍白,瞧着像是【河内五分行】难以忍受北边冬日的【河内五分行】酷寒,披了件出自辽东贡品的【河内五分行】厚实狐裘子,大概是【河内五分行】上了岁数,已经将峥嵘温养得十分内敛,并没有什么气势凌人的【河内五分行】感觉。除了李出林和李源崖这对父子,雁堡没有谁清楚这名雍容男子的【河内五分行】身份,不过其他人借着辉煌灯火和眼角余光,还是【河内五分行】瞧出了端倪,在那男子身后充当侍从的【河内五分行】一骑竟然是【河内五分行】离阳仅有的【河内五分行】大柱国,大将军顾剑棠,跪在地上的【河内五分行】李氏成员除了不知轻重的【河内五分行】的【河内五分行】少年和懵懂无知的【河内五分行】稚童,都猜出了这位男子的【河内五分行】身份,一时间眼神敬畏忐忑却又炙热自豪,能让这名贵客大驾光临,是【河内五分行】何等的【河内五分行】莫大荣幸,是【河内五分行】何其光耀门楣?兴许是【河内五分行】之前被顾剑棠提点过,李出林李源崖都只是【河内五分行】跪着迎接,没有画蛇添足地称呼什么,那男子翻身下马,温颜笑道:“北地天凉地寒,何况《礼记王制》有云八十杖于朝,老堡主快快起身,其他人也都别跪了。”

  身后六骑同时下马,轻甲佩刀的【河内五分行】大将军顾剑棠默默上前,帮这名男子牵马。

  李出林小心翼翼站起身,那张枯槁威严的【河内五分行】沧桑脸庞上像是【河内五分行】每一条皱纹缝隙,都散发出异样的【河内五分行】光彩。身材尤为高大的【河内五分行】老人,起身后依旧微微弯着腰,大概是【河内五分行】不敢让五步外的【河内五分行】男子去抬着头说话。仅就身体状况而言,哪怕八十高龄却老当益壮的【河内五分行】李出林,实在是【河内五分行】比眼前男子要更像一个“年轻人”,起码李出林会给外人一种豪气不减往昔的【河内五分行】雄壮气势,而那深夜造访雁堡的【河内五分行】客人就显得难掩疲态,尤其是【河内五分行】在武道大宗师顾剑棠的【河内五分行】无形衬托下,愈发显得暮气沉沉。

  随着男子的【河内五分行】挪动脚步向前走去,队伍支开始离破碎的【河内五分行】同时,又有喧宾夺主的【河内五分行】嫌疑,披裘男子走在最前头,特意喊上了老堡主李出林结伴而行,顾剑棠一手牵一匹马紧随其后,然后是【河内五分行】李源崖,这四人缓缓走在前列,然后是【河内五分行】那各自在王朝北线上手握重兵的【河内五分行】五骑,最后才是【河内五分行】那些李家老小。因为被牵马五人隔开了视线,没办法去顾大柱国那边凑热闹混熟脸的【河内五分行】李家人都开始望向这些背影,眼光毒辣的【河内五分行】雁堡老家伙,认得出大半,然后猜得出剩下的【河内五分行】,难免咋舌。这五人,无一不是【河内五分行】顶着实权将军称呼的【河内五分行】军方大人物,官位最低的【河内五分行】也是【河内五分行】正四品。可以说这五人要是【河内五分行】死在雁堡,那么两辽北线就要瘫痪一半,只不过有着佩刀与否都是【河内五分行】天下用刀第一人的【河内五分行】顾剑棠压阵,这五位将军应该想死都难。这五骑除了位高权重,还有个共同点就是【河内五分行】相比杨慎杏阎震春那些春秋老将,虽然战功稍逊和名气更小,但胜在年轻,年纪最大也不到五十,最年轻的【河内五分行】那位更是【河内五分行】才三十岁出头,边关战场本就比王朝官场更不用讲究凭借岁数的【河内五分行】打熬资历,所以可以说这五位注定将来会成为离阳朝廷未来的【河内五分行】军界砥柱,说不定下一任太安城的【河内五分行】兵部尚书就会从他们中间脱颖而出。

  男子走在大块青石板铺就的【河内五分行】平整道路上,抬头看着灯笼火把绵延而上的【河内五分行】数条火龙,轻声感慨道:“这是【河内五分行】朕生平第一次进入蓟州,应该早些来的【河内五分行】。我赵家是【河内五分行】马上得天下,朕平日里去勤勉房教导赵家子弟,也总说不能就此懈怠,更不能为古人所误,相信什么马上得天下之后便是【河内五分行】下马守天下,而要继续在马背上治理天下。朕说是【河内五分行】这么说,可自己似乎做得并不好,言传身教,想来有些赵家子弟更难似家族先祖那般重视戎马边务了。”

  修炼成精的【河内五分行】老狐狸李出林就算胆子再肥,也不敢插嘴天子家务事,只能竖起耳朵不错过一个字,只要微服私访的【河内五分行】皇帝陛下不问话,那就坚持光听不说。

  这位能心安理得让顾剑棠牵马护卫的【河内五分行】男子,正是【河内五分行】悄悄御驾边关的【河内五分行】当今天子赵惇。但皇帝陛下没有在出京的【河内五分行】时候便下诏让太子殿下监国,而是【河内五分行】在即将由蓟州返程的【河内五分行】节点上,才让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交给礼部白虢一封密诏公之于众,个中三昧,很能让官场上那些穿紫披绯的【河内五分行】大佬们咀嚼良多。这是【河内五分行】老人第一次亲眼见着皇帝,可心悸得厉害。当年韩家满门抄斩引发蓟州动荡,与韩家结亲的【河内五分行】雁堡李家也被殃及池鱼,当时还未给李源崖腾出家主位置的【河内五分行】李出林的【河内五分行】手腕不可谓不心狠手辣,不但让人绑缚那对晚辈夫妻前往蓟州州城的【河内五分行】法场,连他们的【河内五分行】那双年幼儿女也没有放过,最后两个本该已经姓李的【河内五分行】孩子连同他们的【河内五分行】父母一同人头滚地。至今想起,李出林心底虽然有些愧疚,却也没有半点后悔。大势倾轧之下,几个无辜人几条性命算得了什么。韩家一夜之间从数百年忠烈成了通敌叛国的【河内五分行】逆臣,这十多年来朝野上下都说是【河内五分行】碧眼儿首辅的【河内五分行】假公害私,甚至当下都演变成了御史台弹劾张巨鹿的【河内五分行】有力罪状之一,这让闲暇时喜读史的【河内五分行】老人难免有些戚戚然,历朝历代尽是【河内五分行】弄权的【河内五分行】奸臣蒙蔽天听,最终天理昭昭地伏法,从不敢明言皇帝如何昏聩,说实话李出林对那位位列中枢却处处洁身自好的【河内五分行】首辅大人也是【河内五分行】佩服得很,若不是【河内五分行】张巨鹿力排众议执意要对北线边关鼎力支持,倾半朝赋税去支撑起北地防线,身后那位兵部老尚书如今肯定也就没那么游刃有余了。

  至于为何当今天子要“多此一举”登门雁堡,李出林得到顾剑棠手书密信后,也曾私下与长子李源崖有过一场密晤,得出的【河内五分行】答案不外乎三点,一来赵室朝廷或者说是【河内五分行】皇帝陛下为韩家平反,需要蓟州方方面面提供能够服众的【河内五分行】证据,雁堡作为世世代代扎根蓟北的【河内五分行】老牌豪门,又是【河内五分行】当年的【河内五分行】受害者之一,李家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要比那位国子监右祭酒的【河内五分行】弹劾更加“熨帖”,也更能赢得朝野的【河内五分行】同情。墙倒众人推,是【河内五分行】大势所趋,但那堵屹立于庙堂二十余年的【河内五分行】张家高墙,也不是【河内五分行】谁都有资格去推一把的【河内五分行】。再者幽州那边不安分,时下有做出过界且过激的【河内五分行】举动,上万骑流窜入蓟西境内,朝廷当然要堤防着北凉徐家那个年轻人彻底反水,随着蓟南老将杨慎杏的【河内五分行】离去,豢养有七八千私人甲士的【河内五分行】雁堡李家,自然而然会落入朝廷的【河内五分行】视野之中。父子二人猜测最后便是【河内五分行】皇帝陛下的【河内五分行】一桩私事一件私心了,在前两次御驾亲征都无功而返后,当今天子就从未有过巡边的【河内五分行】举动,甚至连那繁华江南地都没有去过,世人误以为当今天子只重内政不重边功,这绝对是【河内五分行】乡野粗鄙村夫的【河内五分行】看法,李出林始终坚信当今天子对于那个北莽有着无比强烈的【河内五分行】征服**,因为这是【河内五分行】唯一能够证明他能与先帝并肩的【河内五分行】壮举。

  皇帝赵惇沿着青石路渐次登高,雁堡这条路径也有青云路的【河内五分行】美誉,蓟州官员都要来此走上一遭求个彩头,只不过对坐龙椅的【河内五分行】人来说,官员梦寐以求的【河内五分行】平步青云,实在是【河内五分行】不值一提。

  李出林心中有些骇然,都说皇帝陛下勤政之余不忘锻炼体魄,蓟州这边都以为这个才五十岁的【河内五分行】男人,还能在那张椅子上继续坐北望南个十几二十年,怎么事实上是【河内五分行】如此体力不济?竟是【河内五分行】每走百步就要喘口气才行?难道蒸蒸日上的【河内五分行】离阳这就要变天了?要知道现如今的【河内五分行】离阳可不算太平,内忧外患,外有北莽百万铁骑虎视眈眈,内有西楚复国,更内的【河内五分行】庙堂上亦是【河内五分行】风雨如晦,人人自危。若是【河内五分行】在这个时候发生些什么变故……李出林实在是【河内五分行】不敢再往下深思了,生怕流露出丝毫异样就被身旁的【河内五分行】天子察觉。

  雁堡如山,层层递进,节节攀高,皇帝陛下在“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河内五分行】亭子停脚歇息,伸手拢紧了几分那件厚重裘子,沉默良久,瞥了眼西边,突然说道:“老堡主,对于朕的【河内五分行】不请自来,你肯定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不过你应该想多了,也想错了,不妨与你说句心里话,朕之所以来雁堡,不过是【河内五分行】想更近一些看一看那个地方。”

  雁堡老堡主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猛然直起腰杆,然后迅速重重弯下去。见惯风雨起伏的【河内五分行】老人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皇帝招招手,顾剑棠走上前几步。

  李出林则识趣地轻轻退出去在阶下等候。

  皇帝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艰难,“剑棠,朕改变了主意,明日你随朕返京,到时候由你送他一程。既然朕不敢见他,而朝堂文官谁也不配,朕想来想去,那么也就只有你这个大柱国头衔的【河内五分行】武将当得起了。他深埋心底的【河内五分行】那个心思,朕其实知道一些。”

  顾剑棠平静道:“陛下可有言语需要转述?”

  皇帝犹豫了一下,自嘲道:“你就跟他说,赵惇这个名字里的【河内五分行】‘惇’字,无愧天下,唯独愧对他张巨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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