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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从前有座山

  从前有座山,叫武当。

  山上有座峰,叫莲花。峰上曾经住着一个想下山却又不敢下山的【河内五分行】年轻道士,他叫洪洗象。只是【河内五分行】那位年轻掌教一趟下山返山后,听说就离开了世间。

  然后更为年轻的【河内五分行】新一任掌教李玉斧,带回了一名眉眼灵气的【河内五分行】幼龄稚童,他叫余福。约莫是【河内五分行】爹娘希望这个孩子年年都能攒下些福气吧,穷人家想要过上长久的【河内五分行】安稳日子,无非是【河内五分行】节余二字。

  元宵是【河内五分行】大节日,为了迎接祥符二年的【河内五分行】元宵佳节,武当山上的【河内五分行】道士不论辈分,人人都在劈竹打造竹制灯笼,然后糊上宣纸,便是【河内五分行】陈繇俞兴瑞这些辈分最高的【河内五分行】大真人也没有例外,可惜山上年岁最大的【河内五分行】祖师伯宋知命在去年去世了,也就是【河内五分行】死了,没什么化虹飞升也没啥羽化登仙,老真人走得很安详,只是【河内五分行】碎碎念着要是【河内五分行】小师弟还在世,就能炼出几炉真正的【河内五分行】好丹了。再就是【河内五分行】老人临终前那个月,经常看到宋祖师伯站在大莲花峰的【河内五分行】山门,望向山脚,不用问也知道是【河内五分行】在等那位掌教师侄。武当自老真人的【河内五分行】师父黄满山起,到大师兄王重楼,再到小师弟洪洗象,最后到当代掌教李玉斧,宋知命除了那一幅幅祖师爷画图不说,活了两甲子,见过了四位武当掌教,故而走得十分安详。老一辈真人日渐凋零,掌管戒律的【河内五分行】大真人陈繇也难以掩饰老态,好在武当山对生老病死一向看得很淡,再者如今武当山香火鼎盛,山上数座山峰都举办了几场不隆重却不失庄重的【河内五分行】“开山”仪式。

  哪怕临近元宵,天未亮的【河内五分行】时分,仍时有许多善男信女开始登山烧香,不同于离阳许多道观寺庙专门会为达官显贵开后门,老百姓烧了一辈子香火都烧不上头香,在北凉你只要赶早,老百姓也能在武当山烧上头香。在武当山南神道上,香客络绎不绝,甚至有许多操外地口音的【河内五分行】外乡人,时值北莽大军南下之际,整座北凉三州就像个漏斗,人口锐减,衬托得这些入境的【河内五分行】外地香客颇像那逆流而上的【河内五分行】鲤鱼,足可见如今武当的【河内五分行】盛况,更有传言朝廷很快就要将龙虎山的【河内五分行】道教祖庭称号转赠武当,用以安抚北凉。在烧香大军中,有一对小夫妻模样的【河内五分行】年轻男女,大概是【河内五分行】小门小户的【河内五分行】缘故,没有锦衣貂裘,也没有让人望而生畏的【河内五分行】健壮扈从,甚至连盏灯笼也没有。他们跟山脚偶遇的【河内五分行】另外一家老小结伴登山,一路借着那家人的【河内五分行】灯火好走山路。年轻人介绍时自称徐奇,是【河内五分行】地道的【河内五分行】北凉人氏,妻子姓陆,老家在青州,用他的【河内五分行】话说是【河内五分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才到了北凉吃苦。跟他们同行的【河内五分行】那一大家子足有祖孙四代十六口人,老人姓严,八十岁高龄,说是【河内五分行】广陵道人,当过京官也做过地方官,去年才致仕还乡。老人言谈风趣,极为健谈,一路上跟那徐奇聊着大江南北的【河内五分行】见闻轶事,为枯燥的【河内五分行】登山之旅平添许多欢声笑语,而那徐奇虽没有什么惊奇言语,但也次次都能接上老人的【河内五分行】话头。

  除去老人,严家-其余两个辈分的【河内五分行】男子原本一开始对这个所谓的【河内五分行】北凉蛮子并不待见,这倒不能怪他们眼高于顶,离阳诸多的【河内五分行】地域之争中,当年徐骁坐镇的【河内五分行】北凉跟燕敕王赵炳主政的【河内五分行】南疆,一向是【河内五分行】是【河内五分行】大哥不要说二哥,都是【河内五分行】朝野上下的【河内五分行】蛮夷之地,连两辽都比不起,以至于当年庙堂上闹出过个大笑话,记得第一位北凉书生在科举中鲤鱼跳龙门,得以进士及第,让太-安城倍感诧异,疑惑北凉也会有读书人?于是【河内五分行】许多人帮着那位士子去查询族谱,等到好不容易看到那人祖籍在中原剑州,才如释重负,却不管那人好几代都土生土长在北凉陵州的【河内五分行】事实。直到严杰溪成为皇恰竞幽谖宸中小孔国戚再成为殿阁大学士,晋兰亭一路平步青云,以及理学宗师姚白峰入京主持国子监,这种对北凉未开化的【河内五分行】糟糕印象才稍稍改观,捏着鼻子承认北凉也是【河内五分行】有耕读传家的【河内五分行】。

  距离武当金顶主峰,南神道长达十二里,又是【河内五分行】山路,严家有老小有妇孺,脚力孱弱,走得缓慢,等到山上响起第一声晨钟,他们才走到一半路程,在那座专-供旅人香客歇脚亭子休息。老人趁着晨曦举目远眺,徐奇和妻子并肩而立欣赏着山下风景,老人收回视线坐下后,马上有那个幼龄的【河内五分行】曾孙子跑来帮他敲腿捏脚,老人开怀大笑,宠溺得把孩子一把抱到腿上,用手指着东方,说道:“这幅景象,叫做‘天开青白’。”

  孩子显然对什么天开青白没啥兴趣,抬起头稚声稚气问道:“太爷爷,山上真的【河内五分行】有我娘说的【河内五分行】神仙吗?那神仙可以腾云驾雾吗?”

  严家老家主哈哈大笑,摸着孩子的【河内五分行】小脑袋,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河内五分行】转头看了眼云遮雾绕的【河内五分行】山顶,轻声感慨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没有得到答案的【河内五分行】孩子一个劲撒娇纠缠,老人只好说道:“我辈读书之人,都需恪守圣人所言的【河内五分行】不语怪力乱神。不过呢,太爷爷跟你这个小娃儿还是【河内五分行】可以说些题外话的【河内五分行】,太爷爷我啊,其实摹竞幽谖宸中小筷轻时候也曾打着负笈游学的【河内五分行】旗号,去偷偷做那青衫仗剑登高访仙的【河内五分行】事情,兴许没有机缘,就没有寻见过世人眼中那些鹤发童颜的【河内五分行】高人,只是【河内五分行】中年时跟许多人一起去过龙虎山天师府,跟那一辈老天师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不曾有机会深入交谈,毕竟那会儿太爷爷的【河内五分行】官帽子太小,敬陪末座而已。当时心底只觉得为官不如修道啊,天下读书人何其多,生前太傅死后文正何其难,天下修道之人则不多,做到那一品官身的【河内五分行】羽衣卿相也就相对容易了。”

  孩子大失所望,“太爷爷,那咱们千里迢迢来武当山做啥啊?我爹说他乘车都要颠簸得骨头散架了。”

  附近一位年纪不大的【河内五分行】儒士顿时赧颜。

  老人捋着雪白胡须微笑道:“太爷爷是【河内五分行】没见过神仙,但牧守一方的【河内五分行】时候,见过一位路径辖境的【河内五分行】同龄道士,有过一场相谈甚欢的【河内五分行】交谈,那道人教了我一套养身之术,太爷爷能活到这个岁数,归功于那道士的【河内五分行】恩惠。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河内五分行】记得很清楚那道人的【河内五分行】模样,身材高大,仁义而有豪气,有古代游士之风,比起天师府的【河内五分行】黄紫贵人,实在是【河内五分行】没有架子可言。”

  老人唏嘘道:“那道人便是【河内五分行】武当山的【河内五分行】上上任掌教,叫王重楼。我也是【河内五分行】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是【河内五分行】北凉武当山的【河内五分行】掌教,所以趁着身子还没完全埋进黄土,赶紧来这里看一看。顺便也想看一看北凉的【河内五分行】西北天高,到底是【河内五分行】怎么个高。因为太爷爷以前在太-安城当官的【河内五分行】时候,有言官御史弹劾一个人,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人到了北凉后,大开宴席的【河内五分行】时候,竟然就指着屁股底下的【河内五分行】椅子对众人说,这张椅子不是【河内五分行】龙椅,但比京城那张要高许多嘛。”

  老人的【河内五分行】儿子也快有甲子高龄,闻言后笑道:“多半是【河内五分行】无稽之谈。”

  老人点了点头。

  那个一直看着老人抱着曾孙子的【河内五分行】北凉徐奇,没有说什么,转过身默然望向远方。

  他妻子握住他的【河内五分行】手,侧过脑袋轻声问道:“是【河内五分行】真的【河内五分行】还是【河内五分行】假的【河内五分行】?”

  正是【河内五分行】徐凤年的【河内五分行】“徐奇”柔声道:“真的【河内五分行】,当时我还小,当时就坐在我爹腿上,这句话其实是【河内五分行】他对我说的【河内五分行】,大概是【河内五分行】想告诉我当皇帝其实没意思吧。”

  徐凤年握紧陆丞燕的【河内五分行】微凉小手,低声道破天机道:“官员七十致仕是【河内五分行】离阳朝廷的【河内五分行】规矩,能够在七十九岁才致仕,不是【河内五分行】谁都能做到的【河内五分行】。老人是【河内五分行】严松,当京官最大做到礼部左侍郎,跟首辅张巨鹿政见不合,后来被排挤到了江南道庐州,心灰意冷,便在地方上安心做起了学问。这次张首辅身败名裂,朝野上下噤若寒蝉,严松是【河内五分行】少数几个敢为首辅大人打抱不平的【河内五分行】,可见他当年跟张巨鹿是【河内五分行】光明磊落的【河内五分行】君子之争。我之所以跟他同行,是【河内五分行】因为徐骁对此人观感不差,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么多骂他的【河内五分行】人里头,严松骂他徐骁骂得很凶,但在理。”

  老人突然对徐凤年笑道:“徐奇啊,我进入北凉境内来武当山之前,拜访过几家书院,那里的【河内五分行】情景让我大出意料,好像你们新凉王比老凉王更书生气些,实在难得。”

  陆丞燕看了眼破天荒流露出些许汗颜神情的【河内五分行】徐凤年,她会心一笑。

  徐凤年转身后说道:“肯定是【河内五分行】明知武功不如徐骁,只能退而求次,在文治上查漏补缺吧。”

  小孩子一头雾水,扯了扯老人的【河内五分行】袖子,问道:“太爷爷,我大伯不是【河内五分行】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北凉王的【河内五分行】武功很厉害吗?”

  一位中年人哭笑不得道:“文治武功的【河内五分行】武功,可不是【河内五分行】说打架的【河内五分行】本事。”

  闲聊过后,一群人重新开始登山,如今来武当山烧香,有一件事情成了访客香客必须要做的【河内五分行】,就是【河内五分行】亲眼看山上许多道士不分年龄不分辈分集体参加的【河内五分行】早晚两次功课,严家老小之所以如此赶早登山,就是【河内五分行】想要去欣赏那一幕场景,数百上千道人在广场上一起练拳,传言那套拳法由上任掌教洪洗象首创,谁都能练谁都能学,谁都能获益。

  当一行人终于来到山顶武当主观的【河内五分行】广场外,总算没有错过,否则就得等到黄昏了。

  果不其然,如外界传言那般,无数站位疏密得当的【河内五分行】武当道士在广场上一起练拳,便是【河内五分行】再门外汉的【河内五分行】老百姓,也看得出那套拳法的【河内五分行】舒服,对,就是【河内五分行】舒服。没有什么太高深的【河内五分行】动作,也没有发出寻常练武时发出的【河内五分行】哼哈声响,安静而祥和。

  老人严松赞叹道:“好一个行云流水。”

  坐在父亲脖子上的【河内五分行】孩子指着远方,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河内五分行】神仙人物,满脸惊喜雀跃道:“那里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河内五分行】小孩儿也在打拳呢,那里那里,他在最前头!”

  老人虽然看不清楚那边的【河内五分行】情况,听到后也有些讶异,“不是【河内五分行】说领拳之人是【河内五分行】现任掌教李玉斧吗?”

  徐凤年解释道:“李玉斧收了个徒弟。”

  在那些道士身后位置上还有许多的【河内五分行】香客,也都跟着打拳,也许不得其意,甚至连形似都称不上,但一个一个都很起劲,只是【河内五分行】他们看不清楚领拳道士的【河内五分行】身法,只能跟着前方或者附近香客一起打拳,看上去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所有人都很认真。然后严家老小就看到一个看上去辈分不高的【河内五分行】年轻道士从前方缓缓走到后边,一路走来,不断对学拳的【河内五分行】香客们进行细心指点,有哪些动作太过用力了,或者有哪些手法没有到位,又或者是【河内五分行】塌腕不够,或是【河内五分行】误解了拔背,都会微笑着帮忙纠正。

  徐凤年看着最前方的【河内五分行】那个每个动作领拳都一丝不苟的【河内五分行】小道士,神情有些异常。

  那年轻道士看到了徐凤年,微微一笑,快步走来。

  陆丞燕轻声道:“你也要打拳吗?”

  徐凤年问道:“你想看?”

  陆丞燕笑着点头。

  徐凤年缓缓走上前,在队伍最后头站定,然后悠然开始打拳。

  那年轻道士愣了一下,然后就站在徐凤年一起。

  两人动作如出一辙,圆转如意,赏心悦目。

  徐凤年闭上眼睛。

  当年,有个倒霉蛋每次见到自己,知道自己会挨揍的【河内五分行】他,都会苦哈哈挤出笑脸说上一句“你来了啊”。

  徐凤年轻轻自言自语:“骑牛的【河内五分行】,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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