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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富贵还乡

  离阳新科进士及第后往往并不立即授官,在正式铨补官职之前,被派遣至六部九卿等衙门实习政事,这即是【uedbet】所谓的【uedbet】进士观政制,新帝登基后,在先帝亲手订立的【uedbet】兵部侍郎巡边的【uedbet】基础上,更进一步,开创了兵部官员观政边陲的【uedbet】先河,这本是【uedbet】靖安王赵珣当年疏策中的【uedbet】提议之一,目的【uedbet】是【uedbet】预防兵部只顾纸上谈兵务虚不务实。可见当今赵家天子对这位在靖难中忠心耿耿的【uedbet】年轻藩王,尤为青眼相加。此次令朝野上下瞩目的【uedbet】兵部出京临边,兵部官员的【uedbet】品秩都不高,其中车驾司员外郎孔镇戎,武选清吏司主事高亭树等人,武库司主事严池集,在京城官场上都是【uedbet】典型“嘴上无-毛”的【uedbet】年轻面孔,之所以让朝中一干大佬都上心,有两个原因,一个是【uedbet】观政边陲的【uedbet】首选地点竟然不是【uedbet】意料之中的【uedbet】两辽,不是【uedbet】已经有了个兵部侍郎许拱在当地遥相呼应的【uedbet】东线,而是【uedbet】大漠狼烟的【uedbet】西北边塞,北凉道!

  第二原因则是【uedbet】兵部精心筛选出来的【uedbet】官员,极为耐人寻味,其中新科榜眼高亭树和官场同年吴从先等人能够在太-安城名声鹊起,显然光靠一甲三名的【uedbet】身份是【uedbet】不够的【uedbet】,若不是【uedbet】有那位晋三郎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诗词唱和,他们至多风光个两三月就会在观政中泯然失色,在那座衙门林立高官多紫红的【uedbet】赵家瓮,永徽年号长达二十余年,还真不缺状元榜眼探花郎,至于进士就更数不过来了。世人谁不知晓对高亭树有知遇提携之恩的【uedbet】当朝大红人晋兰亭,这些年对北凉徐家父子视若仇寇?除此之外,严池集和孔镇戎的【uedbet】随行巡边更是【uedbet】值得让人玩味,严家当年因为一个女子入京,严杰溪严池集父子顺势成了天子亲戚,更让人没想到的【uedbet】是【uedbet】没有野心的【uedbet】四皇子,竟然能以不争的【uedbet】姿态,就轻松打破宗室传承中雷打不动的【uedbet】嫡长束缚,最终不温不火一路顺畅地南面称尊。国丈严杰溪先前已是【uedbet】洞渊阁大学士,而那个入京初始经常被太-安城纨绔戏耍欺负的【uedbet】严池集,如今一跃成了当朝国舅,谁不知道当今天子不但与皇后感情深厚,登基前与这个温文尔雅的【uedbet】小舅子相处起来,始终都是【uedbet】亲如兄弟,否则前不久严池集哪能以同进士出身担任兵部的【uedbet】武库司主事,且如何在述职当日就劳驾堂堂吏部侍郎亲自相送、甚至让兵部卢尚书亲自相迎?而孔镇戎也是【uedbet】地道的【uedbet】北凉出身,父亲孔大河当年因功入京为官,投了二皇子门下,这个孔武痴和严池集那可都是【uedbet】年少时与当今北凉王能穿一条裤子的【uedbet】兄弟,加上唯一一个留在北凉的【uedbet】李翰林,四人当年在北凉一起逛过的【uedbet】青楼即便没有一百座,那也有七八十了。

  如此一来,可就大有嚼头了,兄弟四人,不说徐凤年这个世袭罔替的【uedbet】边陲藩王,李翰林就算有个当官至离阳正二品经略使大人的【uedbet】老爹,如今是【uedbet】什么官职?小小游弩手标长而已!且那公认为官有术的【uedbet】李功德才当了几天功夫的【uedbet】封疆大吏,屁股还没捂热椅子,很快就给宋洞明这么个外人排挤掉了。反观京城这边,不说身份超然的【uedbet】严池集,孔镇戎都已是【uedbet】兵部内炙手可热的【uedbet】实权人物,若是【uedbet】到了地方州郡,任你是【uedbet】一大把年纪的【uedbet】郡守大人,也得老老实实跟孔镇戎称兄道弟,小心翼翼招待着,说不定后者还不乐意领情。

  既然是【uedbet】观政边陲,当然是【uedbet】走幽州而不走有小江南美誉的【uedbet】陵州,在他们入境没多久,就得到北莽大军三线并进的【uedbet】惊人消息,兵部几位老人本意是【uedbet】在相对平静的【uedbet】幽州边关绕一圈就算给了朝廷交代,然后就马上动身去蓟北,跟那个新近崛起的【uedbet】袁庭山打声招呼,再到两辽,见过了大柱国顾剑棠和兵部右侍郎许拱,这一路本该平平安安无风无雨,不曾想才进入幽州东部就是【uedbet】这么个棘手处境,天晓得那个姓徐的【uedbet】西北蛮子会不会觉得被朝廷扫了脸面,恶向胆边生,一怒之下就干脆让北凉边军装扮成北莽游骑,把他们这批兵部观政官员来个一锅端?

  观政官员中几位见识过宦海险恶的【uedbet】老人赶紧在一座边境驿站停了下来,连夜合计来合计去也没能商量出个万全之策,倒是【uedbet】那年轻气盛的【uedbet】高亭树颇不以为然,不但提议直奔幽州葫芦口,还要去凉州那座西北第一雄关的【uedbet】虎头城去瞧一眼,吓得本就畏惧严寒的【uedbet】老人们嘴皮子都紫了,如果不是【uedbet】因为榜眼郎是【uedbet】个侥幸在顾剑棠和卢尚书心中都有不俗印象的【uedbet】官场晚辈,就等着回京后把兵部衙门的【uedbet】冷板凳坐穿吧。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uedbet】高亭树相比,一路上都温文有礼待人和善的【uedbet】小国舅爷严池集,在那些官场老油条眼中实在是【uedbet】可亲许多,驿站那煎熬一夜不知挑了几次灯芯,最后也是【uedbet】严池集说出一个主意,很快就让老人越想越“应景”,国舅爷提议不去幽州,也不去凉州北线,而是【uedbet】直接去北凉王府,去清凉山。主持职方清吏司具体事务的【uedbet】郎中梁石斛捏了捏胡须,心思大定,眯眼笑着说了个字,“善”。

  梁大人对这位年纪轻轻的【uedbet】国舅爷愈发顺眼了,去那名动天下的【uedbet】清凉山好啊,北凉王不管何等桀骜不驯,就算当初连圣旨也敢出兵抗拒,可总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在自己王府杀人的【uedbet】地步吧?再说了,有严池集孔镇戎跟那北凉王攒下的【uedbet】那份瓷实交情在,就算所剩不多了,去北凉王府应该不是【uedbet】什么鸿门宴,何况谁没没听说过听潮湖那万鲤翻滚的【uedbet】壮观景象?太-安城那么多京官,几人有机会亲眼见识?出京后显得意气风发的【uedbet】高亭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uedbet】没有再说出什么犯众怒的【uedbet】言语,看来严主事的【uedbet】国舅身份,确实不是【uedbet】他这个根基不稳的【uedbet】榜眼郎所能挑衅。

  当观政队伍在幽凉凉州接壤的【uedbet】驿站停下休憩,自入京后是【uedbet】头回返乡的【uedbet】孔镇戎找到挑灯夜读圣贤书的【uedbet】严池集,坐下后闷不吭声也不说话。严池集在经过几年打磨后,逐渐褪去了那份外乡人入京心中没底的【uedbet】稚嫩气息,再者腹有诗书气自华,在严家飞黄腾达后,这个性子软弱的【uedbet】年轻士子无形中也多了几分主见,让那个当大殿阁学士的【uedbet】老爹很是【uedbet】老怀欣慰。孔镇戎不说话,严池集也不主动开口,室内只有他的【uedbet】翻书声和偶尔灯芯裂开的【uedbet】细微声响,到底是【uedbet】孔武痴沉不住气,瓮声瓮气问道:“严吃鸡,你说凤哥儿会不会生气,不见咱们?”

  严池集继续看书,似乎也不太肯定,轻声道:“不会的【uedbet】吧。”

  今晨才刮去满脸络腮胡的【uedbet】孔镇戎摸了摸胡茬子,叹了口气感伤道:“你还好,好歹和翰林那家伙跟凤哥儿多处了几年,我可是【uedbet】早你好几年就跑去了京城,上回凤哥儿去京城,我爹老糊涂,早早把我骗去了京畿南,最后也没碰上面。严吃鸡,你读书多些,你说凤哥儿真不会觉着我不讲义气?早知道是【uedbet】这么个堵心光景,当年我就算离家出走,也不该跟爹一起去京城的【uedbet】。”

  严池集没有再翻书,停在手头那一页上,默然无语。

  孔镇戎问道:“你怎么不去吏部或是【uedbet】礼部,跑来兵部做什么,你不是【uedbet】自小就最讨厌打仗流血吗?”

  严池集感慨道:“就是【uedbet】因为讨厌,才要去兵部啊。”

  孔镇戎白眼道:“就你们读书人花花肠子多,说句话也不直接说明白,别人都是【uedbet】脱裤子放屁,你们是【uedbet】穿裤子拉屎。”

  严池集突然眼神锐利了几分,看了眼窗外,低声道:“你回去后与孔伯伯说一声,与那就藩江南道的【uedbet】唐王不要再书信来往了。”

  见孔镇戎一头雾水的【uedbet】模样,接下来严池集几乎是【uedbet】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间迸出,“尤其是【uedbet】那唐王派人进京进献祥瑞白鹿之事,让你爹务必不要掺和!”

  孔镇戎纳闷道:“这不是【uedbet】好事儿吗?”

  严池集冷笑道:“你什么都别管,只需跟你爹说一声,就说是【uedbet】我在一场家宴结束后的【uedbet】无心之语,你爹知晓轻重利害。”

  以前都是【uedbet】他帮严池集挡风挡雨的【uedbet】孔镇戎哦了一声,看着严池集的【uedbet】脸庞,轻声道:“严吃鸡,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严池集原本紧绷的【uedbet】脸色柔和几分,重新拿起桌上的【uedbet】书籍,近乎自言自语道:“我也不想的【uedbet】。”

  接下来的【uedbet】凉州之行,让职方清吏司郎中梁大人在内诸位老人那颗已经悬在嗓子眼的【uedbet】心,慢慢放了回去。不但凉州地方各处军伍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还有一名去年新上任的【uedbet】校尉亲自领军为他们护卫送至州城外,虽说多少带着点监视的【uedbet】意味,但起码在桌面上是【uedbet】给足这趟兵部观政的【uedbet】面子了。郎中梁石斛虽不是【uedbet】军中行伍出身,但作为兵部张庐的【uedbet】老臣,眼光还是【uedbet】不差的【uedbet】,一叶知秋,掂量得出北凉地方上的【uedbet】军力之强,远胜先前途径的【uedbet】京畿和蓟州等地,在心底自然对那雄甲天下的【uedbet】徐家三十万边军铁骑,开始心存畏惧,颇为感慨,原来北凉道境内的【uedbet】轻骑就已是【uedbet】如此雄壮了啊。

  当被凉州百姓当猴看的【uedbet】观政队伍来到清凉山山脚的【uedbet】王府门口,当他们亲眼看到那对足有两人高的【uedbet】石狮子,饶是【uedbet】见多识广的【uedbet】兵部老人也是【uedbet】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好大的【uedbet】气派!严池集和孔镇戎的【uedbet】神情有些复杂,而高亭树则冷哼一声,吓得梁石斛赶紧重重咳嗽几声,生怕给北凉王府上的【uedbet】人听进耳朵。在离阳,一直有地方官矮上京官三尺的【uedbet】说法,意思是【uedbet】说京官的【uedbet】官威,是【uedbet】要比地方官员天然高出三个品秩的【uedbet】,现在更别提那些对京官都趾高气昂的【uedbet】吏部官员了,没了主心骨的【uedbet】兵部虽说风头开始被新任离阳“天官”殷茂春领衔的【uedbet】吏部给压过一头,但威严犹在,梁石斛作为主掌天下各道舆图的【uedbet】职方司主官,又是【uedbet】自诩为傲骨铮铮的【uedbet】读书人,所以当他带头走入北凉王府侧门的【uedbet】时候,那种行走时大袖飘摇的【uedbet】京官架子还是【uedbet】火候十足的【uedbet】,就连王府管事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北凉王徐凤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是【uedbet】北凉道经略副使宋洞明出面待的【uedbet】客,说是【uedbet】王爷在边关主持军政,委实脱不开身。梁石斛几个老狐狸巴不得那人屠之子顾不上搭理他们一行人,说了一大堆花团锦簇反正不要钱的【uedbet】漂亮话,恭维那位北凉王真是【uedbet】日理万机鞠躬尽瘁,甚至还要去第一线为朝廷把守西北国门,等等。宋洞明这个北凉自封的【uedbet】经略副使则笑着替北凉王全盘接纳下来,大概是【uedbet】因为副使大人身上的【uedbet】中原名士气度,实在让人如沐春风,梁石斛等人立马都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还有些由衷惋惜宋洞明真是【uedbet】明珠蒙尘呢,若是【uedbet】去京城庙堂与当朝公卿并肩而立,那才让人赏心悦目啊。

  宋洞明给兵部观政官员接风洗尘后,出人意料没有任何糊弄人捣糨糊的【uedbet】企图,饭桌上筷子才放下,就起身带领所有人去他那位于清凉山山腰的【uedbet】办公衙所落座,主动将北凉道境内校尉任职和边军升迁变动在内的【uedbet】敏感军机要务,一起和盘托出。兵部观政多少有点代天巡狩的【uedbet】意思,但梁石斛随后去蓟州敢这么觉得,在北凉道哪里敢如此托大,本以为他们能吃上几顿饱饭喝过那几壶绿蚁酒就万幸了,甚至都做好了被人冷脸冷语晾着的【uedbet】打算。梁石斛在内的【uedbet】老人是【uedbet】坚持只听不说话,可那高亭树就不讲究了,数次询问北凉境内兵力分配和一些边境具体军务,宋洞明也不见有任何不快神色,都是【uedbet】找些借口跳过,梁石斛原本倒也乐意高亭树这不知死活的【uedbet】愣头青当一次出头鸟,如果真能刺探到虚实终究也算一桩锦上添花的【uedbet】功劳,可在年轻主事三番五次不依不饶的【uedbet】追问后,宋洞明眯着眼低头喝茶,梁石斛已经彻底坐不住了,胆战心惊地斜瞥了眼门口,就怕经略副使一摔杯子就有五百刀斧手冲出来,把他们按倒在地喀嚓喀嚓全剁了喂狗啊。梁石斛赶忙打圆场,说久闻听潮湖的【uedbet】红鲤鱼跃风景冠绝天下,想要携带同僚去见识见识。宋洞明这次没有起身,只是【uedbet】微笑着让下属领着兵部观政人员去听潮湖。

  然后宋洞明独自来到山顶,看着风尘仆仆专程转道赶回王府的【uedbet】徐凤年,问道:“既然都回来了,不叙叙旧?”

  徐凤年摇摇头,望了眼听潮湖,说道:“宋先生,陪我去山后一趟,我们一起去把那两百九十六个名字刻上碑。”

  宋洞明点了点头。

  跟徐凤年一起走在后山的【uedbet】经略副使大人显然憋气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怒容道:“好一个富贵不还乡若锦衣夜行!可我们北凉这两百九十六人?”

  徐凤年平静说道:“我们北凉自己记住就行了。”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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