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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杯雪一头颅

  应该是【uedbet】西楚书圣齐练华无误的【uedbet】老人自嘲一笑,“春秋刀甲?刀笔吏刀笔吏,刀甲便刀甲吧。首发哦亲”

  千百年来,世人一向以练剑为荣,不说游侠,就是【uedbet】各地士子,负笈游学时也多有佩剑,以显意气。百兵之首的【uedbet】争夺,始终是【uedbet】刀不如剑,其实名刀就数目而言,不输名剑,而且大多在江湖上也极富传奇色彩,像那如今操之于徐凤年徒弟之手的【uedbet】那柄大霜长刀,先前几任主人的【uedbet】故事也可谓荡气回肠。但是【uedbet】自吕祖以飞剑斩头颅闻名天下起,剑道便在武林中一枝独秀,而刀客的【uedbet】气象却每况愈下,从未有用刀的【uedbet】宗师登顶武道,最近的【uedbet】江湖百年,有剑甲李淳罡和桃花剑神邓太阿,虽说都输给王仙芝,但没人能否认两位剑道魁首的【uedbet】各自大风流,反观刀法第一人顾剑棠在武榜上的【uedbet】排名从来不算高,在江湖上的【uedbet】口碑也平淡无奇,从没听说过有人是【uedbet】仰慕顾大将军的【uedbet】武功而去练刀的【uedbet】,羡慕军功而提刀入伍的【uedbet】倒是【uedbet】有些,但是【uedbet】世间男儿,连那魔头韩貂寺在临终前都说过也曾想过青衫仗剑走江湖,更谈其他年轻男子?有多少女子曾经对一袭青衫李淳罡只闻其名便难忘?

  就连徐凤年本人练刀前在北凉境内装少侠以便坑蒙女子,那也是【uedbet】恨不得在身上挂满名剑的【uedbet】。

  书圣齐练华竟是【uedbet】那只留给江湖惊鸿一瞥的【uedbet】刀甲,这个真相实在是【uedbet】让人动容,更让人不得不艳羡西楚当年的【uedbet】鼎盛景象,不愧是【uedbet】中原文脉正统,有李淳罡仗剑过广陵大江,有文豪散发扁舟斗酒诗百篇,有女子姿色倾国倾城,有国师李密与曹家得意师徒联手二人“雪起雪停一局棋”,也难怪有人说西楚国灭,罪不在天子士子百姓,要恨就只能恨天时在离阳而不在姜楚。

  老人朝徐凤年招了招手,老人率先蹲下身,看着王妃吴素的【uedbet】墓碑,意态不复先前风发神意,只有世间最寻常孤苦老人的【uedbet】萧索落寞,低声呢喃道:“徐骁算个什么东西,一介粗鄙武夫,娶个姿色过得去的【uedbet】女子也就罢了。”

  徐凤年怒气横生,冷笑道:“老先生当真以为你我生死相搏,是【uedbet】我徐凤年必败?”

  齐练华一笑置之,问道:“你这辈子还没有去过锦州老家祭祖吧?”

  徐凤年没有答话。

  事实上不但是【uedbet】他,徐骁在封王后就没去过锦州了,徐凤年的【uedbet】爷爷很早就去世,当时徐骁刚出辽东,在离阳南部跟几大藩镇势力厮杀得如火如荼,徐凤年出生后就根本没有见过爷爷奶奶一面,徐骁又是【uedbet】独苗,因此后来也没有什么徐家的【uedbet】亲戚,早年倒是【uedbet】有些锦州远亲跑到北凉跟徐骁攀恰緐edbet】灼荩昵崾笔芫“籽鄣摹緐edbet】徐骁也算仁至义尽,给了他们一份旱涝保收的【uedbet】荣华富贵。至于娘亲那边的【uedbet】长辈老人,王妃吴素几乎从不提起,徐凤年小时候只是【uedbet】偶尔听娘亲说起外婆是【uedbet】位与人相处将心比心的【uedbet】大好人,可惜去世得也早,至于外公是【uedbet】谁,娘亲没说过只字片语,徐骁也不肯多说,只有一次在酒后气乎乎说了句那老头儿早就死翘翘了。徐凤年猜测肯定是【uedbet】徐骁当年求亲在吴家剑冢外吃了闭门羹,被姓吴的【uedbet】老丈人拿剑打得屁滚尿流,从此结下了梁子,老死不相往来。而徐凤年对那个外公也有怨气,后来在青城山的【uedbet】姑姑常年覆甲遮面,就是【uedbet】吴家当年刁难娘亲,才害得身为剑侍的【uedbet】姑姑脸上被凌厉剑气割裂得面目全非。虽然不是【uedbet】外公亲手所为,但徐凤年觉得如果那个外公有说几句公道话,对待娘亲的【uedbet】离家出走,吴家剑冢也不至于如此残忍狠辣。尤其是【uedbet】在得知亲舅舅吴起在北莽故意相见却不相认、最后又转去西蜀辅佐陈芝豹,徐凤年对姓吴的【uedbet】亲戚长辈可就真没什么好感了,哪怕本该喊上一声太姥爷的【uedbet】吴家当代家主,在北凉边境上主动有过一次弥补,徐凤年难免还是【uedbet】会有心结。

  老人长呼出一口气,感慨道:“我曾替大楚修纂前朝史书,遍览书籍,当时我刀法虽无宗师之名,却有宗师之实,但修史之时,仍是【uedbet】时常在夜间肝胆悚然。无它,只因书中处处可见那‘人相食’三字!”

  “天下兴亡交替,虽是【uedbet】常态,可每一次动荡,民间疾苦之苦,实在是【uedbet】苦不堪言。郊关之外衢路旁,旦暮反接如驱羊。喧呼朵颐择肥截,快刀一落争取将。这是【uedbet】何等惨烈景象?死者已满路,生者为鬼邻。天下苍生半游魂,这可不是【uedbet】乱世诗人在作无病呻吟之语啊!我亲见春秋之末,贩-卖男孩不过几文钱,女子价值不过一捧粟米。再后来,有些父母不忍,便与别人换子而食,到最后,世上人不当人,犹不如鬼!我如何能不恨离阳?不恨那一路南下屠城灭国的【uedbet】徐骁?!”

  “旧时王侯家,狐兔出没地。其实又何止是【uedbet】王侯之家如此?”

  徐凤年从地上抓起一捧雪捏在手心,忍不住打断老人的【uedbet】言语,“徐骁说过,做人要本分,头等文人修齐治平,次等文人也能为苍生诉苦几句。而他作为提刀的【uedbet】武人,那就是【uedbet】打仗,也只会打仗,给他几千人,那他就打一城,几万人就打一国,等他有了几十万铁骑,不打天下打什么?所以后来那么多人骂他,他从不还嘴,也没觉得自己做得就是【uedbet】对的【uedbet】。北凉军中,老一辈的【uedbet】燕文鸾、钟洪武、何仲忽等,年轻一些的【uedbet】,褚禄山、李陌蕃、曹小蛟,哪一个不是【uedbet】世人眼中臭名卓著的【uedbet】老兵痞?”

  徐凤年神情坚毅,沉声说道:“但不能否认,如果说必定有人会做那个帮离阳一统天下的【uedbet】人屠,那么由徐骁来做,肯定是【uedbet】最好的【uedbet】结果。”

  齐练华感慨道:“此事,我还真没有想过。”

  陷入沉思的【uedbet】老人突然笑出声,“黄龙士有句诗广为流传,‘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离阳那位宋家老夫子便点评‘深’字不如‘生’,若用生字,动静结合,大合诗道。离阳朝文坛士林纷纷拍案叫绝,你以为然?”

  徐凤年平静道:“我二姐曾在上阴学宫说过宋老夫子改得狗屁不通。”

  齐练华问道:“那你就不好奇徐渭熊到底是【uedbet】谁家女儿?”

  徐凤年被触及逆鳞,难掩怒意,“关你屁事!”

  齐练华眯眼笑道:“徐凤年啊徐凤年,你还真是【uedbet】跟你爹徐骁差不多德性。”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我敬老先生对西楚忠心,在北凉王府潜伏多年守护亡国公主姜泥。但老先生别以为真能在徐家为所欲为。”

  老人不以为然,面带讥讽,“哦?”

  不知何时,两人所站位置变成了刀甲齐练华背对陵墓大门,徐凤年背对两块墓碑。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踏出一步,然后几乎同时踏出一步的【uedbet】脚背就被对方另一只脚踩住,徐凤年双指做剑戳中老人眉心,老人竖起手掌看似轻描淡写拍在徐凤年胸口。

  老人身形旋转如陀螺,卸去指剑的【uedbet】同时,大袖飘荡,卷起漫天风雪,形成地龙汲水的【uedbet】景象。徐凤年被掌刀推向墓碑,一手绕后贴在墓碑上,轻轻一推,借力前冲。

  身形在空中的【uedbet】徐凤年双指并拢依旧,在老人头顶处倾斜一抹,磅礴剑气顿时当空泼洒而下。

  老人嗤笑一声,他的【uedbet】步伐迥异于世间武夫,两脚稍微内倾,一手负后单手握拳,在一条直线上踩出连串碎步悍然前踏,躲过了那抹剑气,刚好一拳砸在徐凤年肚子上,拳重如擂鼓,借势反弹后五指立即松开,又是【uedbet】一掌推去,徐凤年倒飞出去的【uedbet】身体在雪夜中炸出类似辞岁爆竹的【uedbet】刺耳声响。刀甲齐练华的【uedbet】拳也好,掌也好,步伐也好,其实都很简单干脆,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曾经自负与世为敌的【uedbet】王仙芝,快如奔雷,劲如炸雷,只以徒手迎敌,不屑天下神兵利器。

  徐凤年其实没有如何重伤,只是【uedbet】被老人一招击退,心潮起伏,体内本就絮乱的【uedbet】气机愈发跌宕,如同沸水添油。这让他对春秋刀甲重新有了认识,原本以为齐练华至多跟隋斜谷在一个水准上,看来应该起码还要高出一线。

  如果在流州斩龙之前,徐凤年自信就算刀甲倾力而为,自己就算再大意,也不会如此狼狈。

  徐凤年落定后,嘴角渗出血丝,只是【uedbet】根本就不去擦拭。顾不得,也无所谓。

  徐凤年经历过的【uedbet】生死大战,也不是【uedbet】一次两次了。

  老人啧啧道:“就你现在的【uedbet】糟糕处境,至多也就用上三招来拼命。遇上一般的【uedbet】金刚甚至指玄高手,三招差不多也够了,可惜遇上我。”

  徐凤年平静道:“不用三招,就一招的【uedbet】事情。”

  老人问道:“就算死,也要护着身后两块碑?人都死了,碑有什么用?你徐凤年不是【uedbet】北凉王吗?不懂取舍?”

  老人大概是【uedbet】真的【uedbet】老人,话有些多,此时仍是【uedbet】“好言相劝”道:“小子,世间美人,那是【uedbet】雨后春笋年年出,便是【uedbet】兵源,也是【uedbet】野火烧不尽野火烧不尽,一茬复一茬。但是【uedbet】有两样东西,很难补充,一是【uedbet】沙场上的【uedbet】铁甲重骑,少一个就是【uedbet】少一个,很难迅速填补。再就是【uedbet】江湖高手,每一人都是【uedbet】需要天赋、际遇和很多年时间打熬出来的【uedbet】。尤其是【uedbet】你徐凤年,要惜命啊。你要是【uedbet】死了……”

  雪势渐大。

  徐凤年没有理睬老人的【uedbet】絮叨,做了一个抬手式。

  手中多了一柄雪刀。

  但是【uedbet】老人突然感伤起来,负手望天,“北凉,以一地之力战一国,你要是【uedbet】死了……”

  老人自说自话,神情萧索,“北凉有没有北凉王,我根本不在意。但是【uedbet】徐凤年死不死,我齐练华怎能不在乎。”

  徐凤年的【uedbet】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被刀甲齐练华一拳一掌击中后,体内气机竟然在经历过初期的【uedbet】剧烈震荡后,竟是【uedbet】有了否极泰来的【uedbet】迹象,开始趋于稳定。

  老人一脸气恼,瞪眼道:“小子才知道我的【uedbet】良苦用心?”

  徐凤年一头雾水,但依旧握住雪刀,疑惑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曾言“风雪夜归人”的【uedbet】老人越发恼火,“你小子不是【uedbet】浑身心眼的【uedbet】伶俐人吗,怎的【uedbet】如此不开窍了?!”

  徐凤年也火了,怒目相视。

  看着倔强的【uedbet】年轻人,老人好像记起了一些往事,跟这个世道强硬了一辈子的【uedbet】执拗老人也心软几分,语气柔和,有些无奈道:“怕小子你猜不出,我不是【uedbet】取了个化名‘吴疆’吗?”

  徐凤年哭笑不得,“我不是【uedbet】猜出你是【uedbet】齐练华和春秋刀甲了吗?”

  火冒三丈的【uedbet】老人突然重重一跺脚,整座陵墓上空的【uedbet】风雪都为之凝滞停顿,“徐骁就没跟你说过他老丈人不姓吴?就算徐骁那王八蛋没说,素儿也没跟你提起过?没跟你说过当年有个姓齐的【uedbet】刀客,在吴家剑冢为了个吴家女子大打出手,差点拆了半座剑山?!”

  徐凤年转过身,看不清表情,语气听不出感情变化,“没有。”

  “没有?!”老人是【uedbet】真动了肝火,指着徐骁的【uedbet】墓碑破口大骂道:“好你个锦州蛮子,当年为了娶我女儿,你说不跪天不跪地,就给我这岳父跪上一回!好嘛,屁大的【uedbet】小校尉,手底下几百人,就敢威胁要是【uedbet】不答应,将来一定带兵灭了大楚!老子当时就该一掌劈死你!”

  当老人沉默后,只有满园风雪呜咽声。

  老人眼神慈祥,又有满脸愧疚,凝望着那个比徐骁要顺眼太多太多的【uedbet】年轻背影,缓缓说道:“我第一次偷偷见你,是【uedbet】徐家铁骑赶赴北凉途中,也是【uedbet】这般的【uedbet】风雪夜,在一座小寺庙内,你被你娘亲责罚通宵读书,你小子就手捧书籍,坐在大殿内的【uedbet】佛像膝盖上,就着佛像前的【uedbet】长明灯,一直读书到了天亮。旁边四尊天王相泥塑或带刀佩剑,或面目狰狞,灯火幽幽,殿外隆冬风雪似女鬼如泣如诉,成年人尚且要发怵,你这孩子独独不怕。我就在梁上看了你一夜,真是【uedbet】打心眼喜欢啊,不愧是【uedbet】我齐练华的【uedbet】外孙!”

  老人心胸间涌起一股因子孙而自傲的【uedbet】豪迈气概,“我不认徐骁这个女婿,却喜欢你这个外孙!哪怕素儿不认我这个爹,我仍是【uedbet】厚颜来到凉州,等素儿病逝后,便隐姓埋名当个下等仆役。我齐练华是【uedbet】谁?能与大楚国师李密在棋盘上互有胜负,能与太傅孙希济煮酒而谈指点江山,能与叶白夔在沙场上并驾齐驱,能让棋待诏曹长卿敬称为半师!”

  始终背对老人的【uedbet】徐凤年蹲下身,望着那两块墓碑,问道:“为什么当年不明媒正娶了外婆?而是【uedbet】让外婆跟我娘亲在家族白眼中相依为命。”

  老人默不作声,眼神满是【uedbet】哀伤悔恨。

  徐凤年轻声道:“江山美人江山美人,江山在前美人在后,是【uedbet】不是【uedbet】你觉得江山社稷更重?或者觉得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这位大名鼎鼎的【uedbet】春秋‘添花郎’,觉得女子只是【uedbet】那人生一世那锦上添花的【uedbet】点缀物?”

  徐凤年又问道:“为什么京城白衣案,你不护着我娘亲?”

  没有等到答案,徐凤年嗓音沙哑,自顾自颤声道:“所以我不知道我有一个外公,只当他早就死了。他是【uedbet】姓吴还是【uedbet】姓齐,是【uedbet】大英雄还是【uedbet】小人物,根本不重要。”

  老人久久后喟叹一声,无言以对。

  徐凤年在坟前盘膝而坐,弯腰伸手拂去碑前的【uedbet】积雪。

  齐练华走到碑前,低头看着徐骁的【uedbet】墓碑,淡然道:“等我闻讯赶到太-安城,已经晚了。”

  老人自嘲道:“你不认我这个外公也好,觉得那个叫齐练华的【uedbet】家伙冷血也罢,我都认为不管如何不中意自家女儿挑中的【uedbet】男子,但嫁出去的【uedbet】闺女,也就等于是【uedbet】泼出去的【uedbet】水了。而且那时候,三个刀甲也杀不死正值天命所归的【uedbet】离阳皇帝赵惇,既然如此,至于元本溪韩生宣柳蒿师之流,只要徐骁在世一天,那都得是【uedbet】他徐骁应该挑起的【uedbet】胆子,徐骁做不到,还有我女儿吴素的【uedbet】子女。”

  老人转头看向不断用手扫雪的【uedbet】徐凤年,轻声道:“道教圣人有言生死如睡,睡下可起,为生。睡后不可起,为死。故而此间有大恐怖,人人生时不笑反哭,便是【uedbet】此理。佛典也云息心得寂静,生死大恐怖。”

  老人也蹲下身,洒脱道:“也许你是【uedbet】对的【uedbet】,徐骁比什么春秋刀甲大楚书圣强上许多,只是【uedbet】我不愿意也不敢承认而已。”

  老人看着徐骁的【uedbet】墓碑,笑道:“到头来,终究没能喝过一杯你敬的【uedbet】酒。”

  徐凤年轻声道:“晚了。”

  徐凤年眼眶泛红,“以前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徐骁那床底箱子里他亲手缝制的【uedbet】布鞋,会有一双徐家人谁都不合脚的【uedbet】鞋子。”

  老人愣了一下。

  随即老人哈哈大笑,双拳紧握搁置在双腿上,“春秋一梦梦春秋。人活一世,不过就是【uedbet】生死两事,来时既哭,去时当笑。”

  然后老人伸出一手握杯子状,五指间便多了一只晶莹剔透的【uedbet】白雪杯子,杯中落雪,朗声道:“老丈人敬女婿一杯!”

  杯雪作酒。

  能饮一杯无。

  “小年,老头我要回一趟广陵,离乡太久了。送就别送了。”

  老人敬酒之后转过身,拍去外孙一侧肩头的【uedbet】积雪,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册子,轻轻放在徐凤年身边。

  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老人起身后,双手猛然抖袖,开始大步走向陵墓大门,出门之后身影便一闪而逝。

  慢了一步的【uedbet】徐凤年全然拦不住。

  凉州城外,老人愈行愈远,速度之快便是【uedbet】北凉甲等大马也远远难以媲美,老人手中多了一柄白雪锻造逐渐成形的【uedbet】凉刀。

  世人皆知大楚添花郎生平练字,最喜好书写‘素’、‘年’‘春’三字。。

  女儿吴素没了,可外孙徐凤年还在,而且出息得很!此生也无甚挂念,是【uedbet】时候该把齐半部的【uedbet】绰号给去掉了,也不妨把齐添花的【uedbet】名头给坐实了。小年,就当外公最后自私一次,好教天下人知道你爹死后,你还有个长辈在世,有我齐练华,还没谁能恶心北凉却不付出代价,大柱国顾剑棠不行,赵家新皇帝也不行!

  小年,你只管守好中原大地的【uedbet】西北门户。

  徐凤年身形飞速长掠,孤单站在城头,但视野之中,唯有白茫茫一片。

  站了一夜,天亮时分,徐凤年记起老人最后那句话,喃喃自语,“真的【uedbet】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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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符二年春,一个悚然消息从两辽边线传回京城。

  顾剑棠输了,而且还是【uedbet】输给一个用刀的【uedbet】人。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uedbet】那个横空出世的【uedbet】武道宗师没有报上姓名,只说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uedbet】身份。

  一个黄昏中,太-安城郊,两名年龄大致差了一个辈分男子在一座亭中,相对而坐。

  年轻些的【uedbet】,正是【uedbet】最近在京城“东山再起”的【uedbet】宋家雏凤,宋恪礼。

  宋恪礼暂时还没有在京任职,但是【uedbet】礼部侍郎晋兰亭已经数次邀请宋恪礼赴家宴,许多京城老人尤其是【uedbet】宗室勋贵也都纷纷示好。

  本该春风得意的【uedbet】宋恪礼此时却面容悲苦,看着眼前举杯小酌的【uedbet】元先生,凄然道:“就算那人是【uedbet】胜过顾大将军的【uedbet】大宗师,可太-安城先前都能应付那名拖家带口的【uedbet】佩剑男子,又如何对付不了另外一个武人?”

  元本溪笑了笑,瞥了眼宋恪礼,不说话。

  宋恪礼搁在桌上的【uedbet】那只手死死攥紧,脸色铁青,嘴唇颤抖道:“我知道的【uedbet】,我知道的【uedbet】,先帝死后,那么先生的【uedbet】身份只是【uedbet】翰林院某个老无所依的【uedbet】黄门郎了。当今天子正恨不得如何摆脱束缚,那老人的【uedbet】出现就给了他千载难逢的【uedbet】机会,借刀杀人,手不沾血!所以京城禁军不得调动一人,钦天监练气士不得调动一人,依附朝廷腰悬鲤鱼袋的【uedbet】江湖高手也不得调动一人!元先生,太-安城又要过河拆桥了吗?他赵家就当真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吗?!”

  宋恪礼低下头,“元先生教过我,为人臣子侍奉一朝君王,就是【uedbet】只为一尊佛烧一炷香,一朝天子一朝臣,是【uedbet】因为上一炷香的【uedbet】香火情断了。”

  舌断半截的【uedbet】元本溪神色平静,放下酒杯,含糊不清说道:“对也不对,我先前所说,只是【uedbet】为官之道,但还有更初衷的【uedbet】为人之道不可忘。给君王敬香,其实是【uedbet】术,不是【uedbet】道,你宋恪礼真正的【uedbet】道,在烧香之余,是【uedbet】要为天下苍生添油。这是【uedbet】首辅张巨鹿留给离阳的【uedbet】根本,作为谋士,我元本溪自认不输任何人,但作为臣子,张巨鹿才是【uedbet】开千年新气象的【uedbet】第一人。你要学他的【uedbet】道,不要学我的【uedbet】术。否则你宋恪礼这辈子到顶也就是【uedbet】个殷茂春赵右龄之流,元本溪栽培你宋恪礼有何用?你日后如何在孙寅这些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元本溪望向亭外的【uedbet】暮色,微笑道:“永徽之春的【uedbet】名臣公卿,注定青史留名,但是【uedbet】起始于祥符年间的【uedbet】你们,也许在史书上的【uedbet】身后语,会比那拨老人更好看。因为永徽有一个令天下读书人尽失颜色的【uedbet】张巨鹿,你们这一代则不同,陈望八面玲珑的【uedbet】扶龙,孙寅隐忍城府的【uedbet】屠龙,还有你宋恪礼的【uedbet】酷烈孤臣,各有夺目风采。”

  宋恪礼不敢抬头去看这位陪他去年一起走遍大江南北的【uedbet】元先生。

  元本溪轻声道:“各方试探拉拢,我一直让你待价而沽,于是【uedbet】昨夜司礼监掌印宋堂禄的【uedbet】徒弟找到你,给你带了一份口谕。你无需心怀愧疚,若是【uedbet】迫不及待告诉我元本溪,那才让人失望。”

  宋恪礼猛然抬头。

  元本溪笑意淡然,轻声道:“来了。”

  远处走来一人。

  腰间悬佩了一柄古怪的【uedbet】雪白长刀。

  宋恪礼站起身,挡在亭子台阶上,不见老人有任何动作,一身武艺不俗的【uedbet】宋恪礼就被抛出亭子外。

  在老人落座后,元本溪在桌上搁了三只酒杯,伸出手指轻轻将一只干净酒杯推到老人面前。

  元本溪坦然笑道:“当年还很好奇为何齐老先生会硬闯太-安城城门,后来见到谢飞鱼赠我许多先生的【uedbet】字帖真迹,早期多春字,后期则多素年两字,就有些明白了。赵勾早先在北凉境内精心刺杀世子殿下十六次,其中有三次最值得惋惜,也都是【uedbet】齐老先生的【uedbet】阻挠。”

  老人没有举杯喝酒,而是【uedbet】将那柄雪刀放在桌面上,“老夫杀人,还是【uedbet】会让人喝上几口断头酒的【uedbet】,且慢饮。”

  元本溪仰头一口喝光杯中酒,“既然齐老先生有杀机却无杀心,又何必故作姿态?”

  齐练华冷笑道:“原来元本溪也不过如此。”

  元本溪摇头道:“人生在世,有人贪杯,有人贪生,都是【uedbet】人之常情。”

  齐练华说道:“李义山纳兰右慈两人,一人帮徐骁打下春秋,一人帮赵炳谋夺天下,才是【uedbet】真正的【uedbet】谋天下。至于黄龙士,更不是【uedbet】你半寸舌可以比肩的【uedbet】。你元本溪一辈子不过是【uedbet】守天下而已,何况好笑的【uedbet】是【uedbet】,你还没能守住。我之所以不杀你,是【uedbet】因为不杀,比杀你更好。”

  元本溪自嘲道:“老先生是【uedbet】故意留我性命,去狗咬狗?”

  齐练华伸出一根手指轻敲那柄按照最早一代徐刀而造的【uedbet】雪刀,“大好徐刀,用来斩狗头,多煞风景。”

  元本溪不为所动,微笑道:“老先生有不杀之恩,那么晚辈也有一句话相劝,杀我元本溪不过是【uedbet】弹指之间的【uedbet】小事,但要去城内找皇帝赵篆,可不容易。比起先帝,当今天子,可是【uedbet】怕死太多太多了。我相信那徐凤年宁愿自己的【uedbet】外公平平安安回到北凉,也不愿意老先生壮烈死在太-安城,哪怕死法称得上波澜壮阔。徐凤年好不容易跟前生来世做了个干干净净的【uedbet】了结,老先生这一走,别说雪中送炭,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啊。”

  齐练华讶异咦了一声,“你元本溪仅剩半截舌头,不但能开口说话,还能说上几句人话?”

  元本溪依旧神色怡然,指了指酒壶,“这么多年,花雕酒的【uedbet】酒壶,但装的【uedbet】酒始终是【uedbet】北凉绿蚁,老先生当真不喝上一杯?”

  齐练华举杯一饮而尽,老人起身离开凉亭,但留下了那柄刀,最后撂下一句话,“你们离阳三朝君王,都对不起徐骁。”

  元本溪目送老人离去,很久过后,才悄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宋恪礼捂住心口踉跄走入亭子,看到元先生安然无恙,如释重负。

  等到宋恪礼坐下后,元本溪反倒是【uedbet】站起身,看着天色,感伤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可我不想有些事就这么随它去啊。”

  元本溪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老先生,我这是【uedbet】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当元先生转身走向石桌,握住那柄冰凉徐刀,宋恪礼突然有一种不好的【uedbet】预感,脸色瞬间苍白。

  元本溪望向远处,“应该是【uedbet】宋堂禄在等着吧,赵篆是【uedbet】没这份胆识的【uedbet】。”

  元本溪收回视线,抛给宋恪礼一个锦囊,“你事后跟那位掌印太监说一声,他想要比韩生宣活得更久更好,就让他看一看这样东西。”

  宋恪礼像是【uedbet】接到一个烫手山芋,坐立不安,眼眶布满血丝。

  元本溪厉声道:“宋恪礼,收起锦囊!起身,接刀!”

  宋恪礼下意识猛然站起身,但是【uedbet】神情慌张地后退几步,宋家雏凤的【uedbet】风姿全无。

  元本溪向前踏出一步,递出那把凉刀。

  宋恪礼疯狂摇头。

  这位离阳帝师脸色狰狞斥责道:“不杀元本溪,你宋恪礼如何立于君王侧!”

  宋恪礼满脸泪水,六神无主,不断重复道:“先生,我不杀你,先生,我不杀你……”

  元本溪叹了口气,把刀放在桌子上,然后背对宋恪礼,平静道:“运去英雄不自由。你不杀我,我元本溪就是【uedbet】个废物,就算我多苟活几年,但以后的【uedbet】天下,就注定再无我半寸舌元本溪的【uedbet】痕迹。”

  元本溪闭上眼睛,轻声道:“宋恪礼,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黄龙士李义山,晚你们一步。纳兰右慈,早你一步了。

  宋恪礼颤颤巍巍握住那柄凉刀。

  元本溪刹那间睁开眼,深深望向远方天间的【uedbet】余晖,这位半寸舌帝师张开嘴巴,深呼吸一口气,像是【uedbet】与这方天地最后借了一口气,怒吼道:“取走头颅!”

  宋恪礼神情痛苦,手起刀落!

  当面容冷冽一袭鲜艳大红蟒袍的【uedbet】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悠悠然走到亭子台阶下,只看到那个命途多舛的【uedbet】年轻人呆滞坐在地上,眼眶中流淌着触目惊心的【uedbet】血泪,他死死抱住怀中那颗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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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安城外,老人眯眼望着那巍峨城头,笑了,“我齐练华这一生眼高手低,所求甚多,求书法超过古人,求家族兴盛,求大楚国祚绵长,求苍生福祉,结果一事无成,两手空空。”

  老人捧手呵了口气,“最后一求,倒是【uedbet】所求甚小,只求做一个能让自己问心无愧的【uedbet】长辈。”

  正是【uedbet】这一日,一位无名老人进入太-安城后径直杀入钦天监。

  杀尽钦天监练气士和八百侍卫。

  这个老疯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言语,只在临终时只对自己默默说了一句话,“小年啊,别忘了外公跟你说的【uedbet】那句话。记得要相信自己,相信有你在的【uedbet】北凉!”

  老人离开那句话,恰好跟元本溪一句无心之言相反。

  “时来天地皆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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