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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风过卧弓城

  (因为是【河内五分行】将近八千字,有点晚了。凌晨还有一章。)

  卧弓城外,不复见各地烽燧点燃平安火。

  北莽先锋大军,兵临城下。

  大风,黄沙,贫瘠的【河内五分行】土地,大风又将这些干燥黄土吹拂到空中,扑击那些猎猎旗帜。城外北莽战阵前方,不断有精锐游骑飞驰传递军令。卧弓城头,一张张大型床弩蓄势待发,所有城头将领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一声高亢凌厉的【河内五分行】号角,骤然响起!

  若是【河内五分行】以往北莽南下游掠遇城攻城,这个时候多是【河内五分行】驱使中原边关百姓和降卒前冲,不但填土壕沟,还能够大量消耗守城一方的【河内五分行】箭矢,最多同时辅以辅兵推楯车前行,步骑蜂拥而出,临城后万箭齐发,可以达到“城垛箭镞如雨注,悬牌似猬刺”的【河内五分行】效果,只要守方出现军心不稳,凭借北莽武卒的【河内五分行】悍勇,登城后一战击溃。但是【河内五分行】今天这次兵临卧弓城,北莽东线军务在主帅杨元赞的【河内五分行】主持下,展现出与以往两百余年北蛮侵掠叩关截然不同的【河内五分行】攻城风格,左右两翼各三千骑军护卫中军步卒开始冲锋的【河内五分行】同时,有一种往年极少出现在西北边塞的【河内五分行】兵家重器,以大规模集结的【河内五分行】方式浮出水面,投石车!

  杨元赞几乎是【河内五分行】在一夜之间便架设了不下六百座投石车,最大者需要膂力出众的【河内五分行】拽手两百人,一颗巨石重达百斤!六百座投石车,不但车兵南下时携带有相当数量的【河内五分行】巨石,还在进入葫芦口后沿路搜刮殆尽了卧弓城以北所有大石。此时,所有按兵不动的【河内五分行】北莽将士都情不自禁抬头,安静等待着那壮观的【河内五分行】景象,无数巨石将一起向高空抛洒而去,然后重重砸在卧弓城墙头,或是【河内五分行】落在环城兵道和登城。

  六百座投石车,看似面朝卧弓城列阵平正,若是【河内五分行】由城头那边望来,便知摆出了一个弧度。力强者架在距城最远的【河内五分行】弧心,稍弱者设于左右,以此类推。

  不知道是【河内五分行】谁率先喊出“风起大北”,投石车附近的【河内五分行】北莽大军齐齐竭力吼出这四个字。

  当第一颗特意裹有油布被点燃的【河内五分行】百斤火石,高高飞起,被抛掷向卧弓城。

  那一幕,仿佛一位天庭火灵降落人间。

  数百颗巨石追随着这颗火石砸向幽州葫芦口第一座城池,所有北莽将士都为这种陌生的【河内五分行】攻城手段而震惊。

  巨石落在城头,坠在城内,或是【河内五分行】为城墙所阻滚落护城壕内。

  城内城外,满耳尽是【河内五分行】风雷声。

  所有人都像是【河内五分行】感受到了大地的【河内五分行】震颤,卧弓城如同在无声呜咽。

  而那早于投石先行却慢于巨石撞城的【河内五分行】六千莽骑,当然不是【河内五分行】直接攻城而去的【河内五分行】,以骑攻城,除非是【河内五分行】不到万不得已,否则再家大业大的【河内五分行】统兵将领也吃不起这种肉疼,这些骑军的【河内五分行】作用仅是【河内五分行】护送步卒顺利推进至城外两百步,帮己方步军压制城头的【河内五分行】弓-弩狙杀。与步卒拉出一段路程的【河内五分行】两翼骑军,在朝城头泼洒出一拨箭雨后,不再前驱,而是【河内五分行】迅速斜向外疾驰,为后方骑军腾出位置,所以两支骑军就像洪水是【河内五分行】遇上了礁石,却并不与之拼死相撞,自行左右散开。一名领军的【河内五分行】健壮骑将在返身的【河内五分行】时候,回头瞥了眼

  那座城头,身为杨元赞嫡系亲军的【河内五分行】千夫长,他是【河内五分行】知道六百座投石车存在的【河内五分行】,而且也比普通千夫长更早知晓投石车的【河内五分行】威势,原本在他看来都不用两支骑军的【河内五分行】护卫,卧弓城守军在数百颗巨石的【河内五分行】密集轰砸下,就会吓得抬不起头来,任由城外步卒一路推进到壕沟外,但是【河内五分行】在冲锋途中,他身前身后不断出现了伤亡,城头床弩一阵阵劲射,其中有先后两骑竟是【河内五分行】直接被一根巨大弩箭贯穿!两骑尸体就那么挂于弩箭给当场钉死在地面上。若说北凉劲弩锋锐早有耳闻,那么在巨石炸裂无数跺墙的【河内五分行】时刻,卧弓城洒下的【河内五分行】箭雨仍是【河内五分行】有条不紊,这就很让这名千夫长心思复杂了,他曾亲眼看到两名幽州兵被巨石当头砸下后,而附近的【河内五分行】城头弓箭手仍是【河内五分行】整齐射出了水准之上的【河内五分行】羽箭,千夫长撇了撇嘴,这帮幽州人当真不怕死吗?他们脚边可就是【河内五分行】一滩滩烂肉啊。

  在巨石砸城和北莽两翼骑军的【河内五分行】先后掩护之后,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弩-弓箭矢愈发集中在北莽中军的【河内五分行】攻城步军身上,不断有步卒连同楯车被床弩一同贯穿,甚至有运气不好的【河内五分行】步卒被直接一弩射中胸口,被那股巨大的【河内五分行】惯性冲力带着倒滑出去足足十几步,撞得后方楯卒和盾兵都跌倒在地。更多是【河内五分行】被城头的【河内五分行】弓箭抛射而射杀在前奔途中,尤其是【河内五分行】当步军战线出现凹凸不平后,最是【河内五分行】勇烈敢于冲在最前方的【河内五分行】战卒和辅兵,都开始遭受城头神箭手的【河内五分行】刻意针对。

  箭雨不弱,但落在密密麻麻的【河内五分行】蝗群中,如同杯水车薪,仍是【河内五分行】杀之不尽。

  漆黑蝗虫一般略显拥挤的【河内五分行】步卒,根本不理会脚下的【河内五分行】尸体和伤患,继续前冲。

  城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河内五分行】披甲弓箭手拉弓如满月,正要激射一名正在大声下令填壕的【河内五分行】北莽蛮子头目,就被一根羽箭射穿喉咙。

  他的【河内五分行】尸体被胡乱拉到一处,很快就有身后弓箭手迅速补上位置。

  连续挽弓尤其是【河内五分行】满弓杀敌最是【河内五分行】损伤手臂,在幽州军中,对于距敌几步的【河内五分行】拉弓幅度都有相关严格军令,何时用弓何时用弩更是【河内五分行】深入人心。先弩后弓再弩,是【河内五分行】雷打不动的【河内五分行】北凉铁律,其中“先弩”即是【河内五分行】以床弩、腰引弩和脚踏-弩为主,卧弓城作为幽州葫芦口三城之一,床弩数目虽然不如凉北虎头城那么夸张,但这并非大将军燕文鸾要不来床弩,而是【河内五分行】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规模限制了床弩张数,可在之前的【河内五分行】互射中,对北莽中军仍是【河内五分行】造成了巨大的【河内五分行】伤亡,直接死伤在硬木为杆铁片为翎的【河内五分行】床弩之下的【河内五分行】敌军,目测之下就有百人之多,其中两名压阵的【河内五分行】北莽中军将领更是【河内五分行】一个不慎被大床弩给射杀当场,想来这肯定会让两名已经距离城头极远的【河内五分行】千夫长死不瞑目,因为他们的【河内五分行】南朝匠作官员总说自己的【河内五分行】大弩不论射程还是【河内五分行】筋力,都已经不输北凉,可真到了战场上,才发现根本不是【河内五分行】这么一回事!

  在两翼骑军用箭雨掩护之前,甚至是【河内五分行】在更早的【河内五分行】北莽己方各类弓-弩射出之前,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床弩和腰引弩已经从城头率先射出。

  若非投石车摹竞幽谖宸中小壳几拨巨石一定程度上压抑下了城头的【河内五分行】弩雨,恐怕中军步卒连死在护城壕附近都是【河内五分行】奢望。下马攻城作战,本就是【河内五分行】北莽健儿最不擅长的【河内五分行】事情,若说在马背上跟北凉骑军厮杀搏命,他们就算战况处于下风也毫不畏惧,可是【河内五分行】没了马匹骑乘,那实在是【河内五分行】一件窝火堵心的【河内五分行】事情。好在这次负责攻城的【河内五分行】步军都是【河内五分行】南朝各个边镇的【河内五分行】兵力,一向在北莽军中低人一等,他们的【河内五分行】死活,比如居于两翼的【河内五分行】精锐骑军是【河内五分行】不怎么上心的【河内五分行】。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河内五分行】北莽攻城大将大手一挥,六百座投石车开始向前推进,准备第二轮抛石,不用以摧毁城头,而是【河内五分行】尽量阻绝支援卧弓城头的【河内五分行】有生力量。

  主帅杨元赞对于此次攻打不到六千兵力的【河内五分行】卧弓城,是【河内五分行】志在必得,而且老将军的【河内五分行】要求是【河内五分行】一日攻下此城!对于此举,帅帐内不乏异议,有说卧弓城外地势不利于攻城,步军阵型过于狭长,是【河内五分行】派上一万还是【河内五分行】八千,其实意义相差不大,不如分批次递进,给予卧弓城源源不断的【河内五分行】持续压力,哪怕一日攻不下,最多两天也能拿下这座卧弓城,使得伤亡可以锐减。

  正是【河内五分行】种家长公子的【河内五分行】种檀跟随投石车一起前行,在他们更前方,有一张张南朝自制的【河内五分行】床弩,有一架架云梯和一根根捶城木,有一座座尚未有弓箭手进入的【河内五分行】高耸楼车。

  高坐马背的【河内五分行】种檀抬起手遮在额头前,卧弓城终于不得不开始用上轻弩了。

  种檀听着不断有游骑传信而来,耳朵里都是【河内五分行】一个个冰冷的【河内五分行】数字,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才半个时辰,就死了百余骑和足足一千出头的【河内五分行】步卒,这还是【河内五分行】没有攀城。

  是【河内五分行】死。全都死在了护城壕外,最远也只是【河内五分行】死在卧弓城城墙下。

  但是【河内五分行】,在北莽能算是【河内五分行】顶尖将种子弟的【河内五分行】种檀,连自己都感到很意外,他没有太多的【河内五分行】心情起伏,反而倒是【河内五分行】开小差想起许多有趣的【河内五分行】事情,就像以前听父亲大将军种神通说起早期的【河内五分行】春秋战事,九国混战中,据说离阳出动了六万骑攻打南边邻居东越的【河内五分行】一座雄城,酣战三日,无功而返,事后东越举国欢庆,把那名仅以万余人马便守住国门的【河内五分行】守将奉若神明,东越皇帝的【河内五分行】圣旨用五百里加急敕封那人为太傅,很多年后,世人才恍然,那场双方总计七万兵力荡气回肠的【河内五分行】一场大败和大捷,大战了三天,竟然到头来双方加起来只死了不到六百人。

  种檀轻轻叹了口气,举目远眺那座幽州城池,可以说,正是【河内五分行】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老主人,一步一步把春秋八国的【河内五分行】衣裳和脸皮给剥干净,让早年还有些温情脉脉欲语还休的【河内五分行】战争,变成从头到尾都鲜血淋漓的【河内五分行】惨剧,战死阵亡的【河内五分行】数目越来越高,从一战死数千,到伤亡破万,再到数万人,直到那场每日都有死人每天都有兵源涌入的【河内五分行】西垒壁之战。如果说徐骁生前教会了春秋八国何谓骑兵作战,那么是【河内五分行】不是【河内五分行】可以说,徐骁死后,还要教会北莽何谓中原守城?

  种檀眯起眼,己方步军终于开始攀城了。

  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城墙,如有蛾缚,如有蚁附。

  城头上,滚石擂木烫油齐下。

  一架架云梯被长钩推倒。

  一名名北莽攀城步卒被近在咫尺的【河内五分行】箭雨当头射下,坠落后,不幸还未死绝的【河内五分行】伤兵也被后续攻城大军踩踏致死。

  城头上阻北莽滞步卒登城的【河内五分行】幽州弓箭手和轻弩手,也相继被几乎与城头等高的【河内五分行】楼车弓箭手射杀,纷纷向后倒去。

  在这种密集射杀中,有高强武艺和没有武艺傍身的【河内五分行】,其实都得死。城头几名依然还有雄劲臂力的【河内五分行】神箭手,就被楼车摹竞幽谖宸中小口的【河内五分行】弓箭手重点针对,一个个被射成了插满羽箭的【河内五分行】刺猬。

  北莽的【河内五分行】攻城方式无所不用其极,在战局胶着的【河内五分行】情况下,可谓见缝插针,将床弩对准那些城墙空白处,射出一支支与大型标枪无异的【河内五分行】踏橛箭,成排成行地钉入城墙后,帮助北莽步卒借此攀城而上。而那些如敏捷猿猴攀箭而上的【河内五分行】北莽步军,无一不是【河内五分行】种檀精心挑选出来的【河内五分行】敢死悍卒。种檀听着信骑传来的【河内五分行】前线军情,从他嘴中不急不缓传出一条条命令带回前线,虽然是【河内五分行】一场代价巨大的【河内五分行】死攻,但是【河内五分行】攻城方式并不僵硬死板,如同守城一方的【河内五分行】换防,种檀亦是【河内五分行】会让那位兵马折损“过界”的【河内五分行】千夫长撤下,至于这条界线具体是【河内五分行】多少,在种檀心中攻城初期暂时定为死伤百人,等到二十名千夫长率领的【河内五分行】两万步卒都经历过了一拨攻城,第二轮会递增到一百五十人,没有过线,任你是【河内五分行】带兵将领是【河内五分行】姓耶律或者是【河内五分行】慕容,也得继续硬着头皮上,若是【河内五分行】过了线,任你再想酣战死战,也得乖乖撤下。

  种檀不管那些千夫长百夫长如何不理解,也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他们理解,他反正已经跟主帅杨元赞要来了阵前斩将的【河内五分行】大权,谁不服,有本事拿脑袋来违抗军令。种檀下意识伸手抚摸着胯下战马的【河内五分行】背脊上的【河内五分行】柔顺鬃毛,这种“锱铢必较以求如臂指使”的【河内五分行】统兵方法,是【河内五分行】那名白衣武将教给世人的【河内五分行】,只不过很多有样学样的【河内五分行】武将绝大多数只得皮毛不得精髓,一来无法像那个人那样熟悉麾下每一名校尉都尉的【河内五分行】带兵战力以及韧性,二来战场上瞬息万变,若是【河内五分行】刻意追求这种细节上的【河内五分行】尽善尽美,容易捡了芝麻丢西瓜,再者,不等大军分出胜负,主将就已经累得像条狗了,不说主将本人,旗兵和传令信骑也都要挥断手和跑断腿。

  种檀自认所学比皮毛多,但精髓还未抓住,可种檀不着急,光是【河内五分行】幽州葫芦口就还有鸾鹤霞光两座城池要打,且城池更大,守兵更多。

  种檀的【河内五分行】坐姿始终稳若磐石,只是【河内五分行】偶尔会跟身边披甲的【河内五分行】侍女刘稻香要一壶水,润润嗓子,否则喉咙早就冒烟了。

  二十名中军千夫长都近距离见识过了城墙的【河内五分行】风景,其中有两人几乎就要成功站稳城头,一人是【河内五分行】被七八杆铁枪捅落,砸了尸体堆上,摔了个七荤八素,起身后看到脚边不远处就有七八根笔直插在尸体上的【河内五分行】箭矢,若是【河内五分行】砸在这上边,就算不被戳出个透心凉,也肯定别想去打鸾鹤城了。

  还有一人是【河内五分行】刚站到城头,甚至已经用战刀砍断数支枪头,就要一步踏入,结果被一枝角度刁钻的【河内五分行】流矢射中肋下,踉跄倒下的【河内五分行】时候还被一种称为铁鸮子的【河内五分行】飞钩给狠辣钩住,在幽州士卒将他狠狠往上拉的【河内五分行】时候,后背撞在城墙上的【河内五分行】千夫长赶紧抬臂胡乱劈砍,这才砍断了铁链,他狼狈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身后就嗖嗖射落五六根羽箭,显然是【河内五分行】他那身扎眼的【河内五分行】鲜亮甲胄“惹了众怒”。这让他带兵回到中军后方整顿时,仍是【河内五分行】心有余悸,自己可是【河内五分行】差点点就成了第一个战死幽州的【河内五分行】千夫长啊。难怪战前那帮碍眼的【河内五分行】军机郎提醒他们可以加层甲可以披重甲,但千万不要披挂太过花哨惹眼的【河内五分行】铠甲。

  卧弓城上那种可以利用绞车收回的【河内五分行】车脚檑已经坏去七七八八,那些势大力沉杀伤巨大的【河内五分行】狼牙拍更被尽数毁去,死在此物当头一拍的【河内五分行】北莽步卒最是【河内五分行】凄惨,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肉,就像一条猪肉给刨子细细刮过,尸体惨不忍睹。

  约莫晌午时分,一声尤为雄壮的【河内五分行】号角响彻战场。

  战场上本就没有停滞的【河内五分行】攻势为之一涨。

  主帅杨元赞策马来到先锋大将种檀附近,身边还跟着一群骑军将领和五六名锦衣玉带的【河内五分行】军机郎。他们发现种檀身边有许多年轻文官坐在一张张几案前,下笔如飞,不断记录着各种攻守战事细节。杨元赞没有去跟种檀客套寒暄,而是【河内五分行】走到一名被太平令命名为“疾书郎”的【河内五分行】年轻官员身侧,弯腰捡起一份墨迹未干的【河内五分行】纸张,字迹略显潦草,“卧弓城木檑之后有泥檑砖檑数种,势力稍弱”,“以硬木铁首坏我军撞城车三架,其物锋首长尺余,状似狼牙,藏设于城门高墙后,落下如雷”,“据报,卧弓城出城箭矢年龄各有长短,岁长者锻造已有七八年,造于永徽十四年,箭头竟然历久常锋如新,远胜我军”。

  杨元赞冷笑道:“好一个箭头历久常锋!这句话,本将有机会定要亲自捎带给西京兵部那帮官老爷!让他们瞪大狗眼仔细瞧上一瞧!”

  那名被殃及池鱼的【河内五分行】疾书郎赶忙停下动作,满脸诚惶诚恐,生怕这位北莽十三位大将军之一的【河内五分行】功勋老人,拿他这个暂时连正式流品都没有的【河内五分行】小人物出气。

  大将军轻轻放回那张纸,笑道:“不关你的【河内五分行】事,你们做的【河内五分行】很好,拿下卧弓城后,本将会亲自帮你们疾书郎记上一功。”

  连可以跻身北莽权柄前四十人之列的【河内五分行】大将军都下马了,种檀也没那个厚脸皮继续坐在马背上。同为南朝大将,杨元赞虽不如柳珪那般深受女帝陛下器重,但比起种檀的【河内五分行】老子种神通,且不论调兵遣将的【河内五分行】本事能耐,仅就信任程度而言,杨元赞超出种神通一大截。再说了,种檀就在老人家的【河内五分行】眼皮子底下混饭吃,赶紧走到主帅身边,杨元赞和种檀两人有意无意并肩走到一处,种檀轻声道:“先前在西京朝堂上听某位持节令大人说了句话,当时还挺热血沸腾,今儿想起来有些不确定了。”

  刚刚从伤兵营地赶来的【河内五分行】杨元赞有些不悦,皱眉问道:“哪句话?”

  种檀笑道:“北凉号称离阳胆气最壮,那咱们就打烂他们的【河内五分行】胆子,打光他们的【河内五分行】胆气。”

  杨元赞问道:“有何不妥?”

  种檀用马鞭遥遥指了指卧弓城,“这座城当然成不了当年稳坐中原钓鱼台十数年的【河内五分行】襄樊城,可即便随后鸾鹤和霞光也成不了,但是【河内五分行】接下来幽州境内?我们北莽当真不纳降一兵一卒?就算幽州没有出现襄樊城,那么防线最为稳固的【河内五分行】凉州呢?我们难道真要把北凉两百万户都赶尽杀绝才罢休?”

  杨元赞冷笑道:“你就没有发现卧弓城以北堡寨的【河内五分行】一二把手都是【河内五分行】些什么人?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主将副将又是【河内五分行】什么岁数?”

  种檀略所思索,有些开窍,笑道:“都是【河内五分行】些早年到过北莽腹地河西州的【河内五分行】老卒,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朱穆和高士庆更是【河内五分行】都快花甲之年了。以此看来,葫芦口到卧弓城为止,虽然兵力少,但放在这里的【河内五分行】人马,都是【河内五分行】真正敢死之人。也难怪卧弓城去年末从流州迁徙到城外的【河内五分行】一千多骁勇流民,哪怕战力不俗,也都给带回鸾鹤城以南一带了。”

  杨元赞感叹道:“燕文鸾此举,是【河内五分行】以退为进,流州那些流民一开始都抱有怀疑和观望态度,一旦幽州葫芦口防线让他们作为先死之人,不用我们北莽招降,他们自己就要炸营哗变,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要连累所有离开流州的【河内五分行】流民,以及整个流州的【河内五分行】局势。但是【河内五分行】先死卧弓鸾鹤两城,甚至到时候再让流民一退再退,直接退至霞光城后,设身处地去想,你若是【河内五分行】流民,会如何想?敢不敢战?答案显而易见,死了那么多幽州军,才轮到他们走上战场,既然都千里迢迢来到了幽州,又何惜一死?

  种檀,这也正是【河内五分行】燕文鸾用兵老道的【河内五分行】地方啊。”

  种檀嗯了一声。

  种檀突然笑道:“羌戎两部攻城尤为勇悍,出人意料。”

  杨元赞平静道:“太平令扬言平定北凉后,原本只分四等的【河内五分行】北莽子民,会多出凉人这第五等,那么当下垫底的【河内五分行】第四等羌戎各部就终于‘高人一等’了。”

  种檀虽然知晓此事,但仍是【河内五分行】一脸匪夷所思,问道:“这真的【河内五分行】也行?这就能让人视死如归了?”

  杨元赞轻声道:“中原多谋士,惊才绝艳,不与他们倾力辅佐的【河内五分行】谋主对敌,有着咱们无法想象的【河内五分行】风采。不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位离阳京城姓元的【河内五分行】帝师,不说远在南疆的【河内五分行】纳兰右慈,只说已经死了的【河内五分行】听潮阁李义山,十多万流民是【河内五分行】出现的【河内五分行】,又是【河内五分行】如何心悦臣服归顺北凉的【河内五分行】?葫芦口戊堡是【河内五分行】如何起来的【河内五分行】?又是【河内五分行】怎么拼死抵御咱们大军的【河内五分行】?北凉的【河内五分行】牧场,粮草,兵饷,是【河内五分行】如何辗转腾挪,硬是【河内五分行】帮北凉支撑起以一地战一国的【河内五分行】?”

  种檀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在我们一样有太平令!”

  杨元赞突然压低声音道:“等觉得什么时候可以破城了,你带足精锐,亲自上阵登城。”

  从没有这个念头的【河内五分行】种檀正想要拒绝,杨元赞以不容拒绝的【河内五分行】语气说道:“北莽需要英雄!”

  从中午那一声嘹亮号角声吹响后,卧弓城这堵城墙,就成了一座鬼门关。

  随时随地都在死人,而且死人的【河内五分行】速度越来越快。

  已经得到补充再度保持两万整兵力的【河内五分行】北莽攻城步卒,一千人与一千人的【河内五分行】更换速度也越开越快,哪怕大将种檀已经将那条界线拔高到两百人,一样没能阻滞这种惊人速度。唯一的【河内五分行】好消息就是【河内五分行】这些攻城士卒在经历过先前两次甚至是【河内五分行】三次的【河内五分行】攻城经验后,越来越清楚如何躲避泥砖檑,越来越知道如何多留个心眼,注意哪些从角楼阴险激射而至的【河内五分行】箭矢,许多第一次攻城时难免两腿发软的【河内五分行】北莽士卒,都忘我地扛盾蚁附而上,已经可以完全不去看那些城墙下的【河内五分行】尸体,不理会那些将死之人的【河内五分行】哀嚎呻吟。

  最重要的【河内五分行】是【河内五分行】,在己方持续不断的【河内五分行】冲击下,他们可以清晰感受到城头攻势的【河内五分行】衰减。

  不断有兵马赶赴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正面战场,从最早的【河内五分行】五百人换防增补,到兵甲还算鲜亮的【河内五分行】三百,再到不足百人带伤,最后到了一声令下三十四人就得跑上楼道的【河内五分行】地步。

  在高大城楼居中坐镇的【河内五分行】卧弓城主将朱穆赶到城头之前,副将高士庆已经带着两百亲兵在城头第一线厮杀了一个多时辰,若不是【河内五分行】白发苍苍却老当益壮的【河内五分行】老将那杆铁枪实在强劲无匹,如果不是【河内五分行】这位江湖豪杰出身的【河内五分行】副将亲兵中,有很多身手不俗的【河内五分行】高手,城头此时就应该站满北莽蛮子了。而内城墙下,尽是【河内五分行】来不及善后的【河内五分行】袍泽尸体,胡乱堆积,到后来,卧弓城守卒只能含着泪将他们的【河内五分行】尸体丢下去。

  堆积成山。

  朱穆亲自带着三百一直蓄势的【河内五分行】精军火速支援高士庆,将那一百多已经跳入城墙近身肉搏的【河内五分行】蛮子斩杀殆尽,朱穆双手凉刀,滚刀气势如虹,被他一刀拦腰斩断的【河内五分行】北蛮子就多达七八人,但是【河内五分行】就算亲兵援军将大多数攀附有十几名敌军的【河内五分行】云梯推回地面,但仍是【河内五分行】阻止不了杀红了眼的【河内五分行】北莽蛮子陆续登城。朱穆看着有美髯公称号的【河内五分行】高士庆胡须被血水浸染打结得就跟一条条冰棍似的【河内五分行】,一刀将一名百夫长模样的【河内五分行】北莽蛮子劈掉脑袋,一脚踹中那无头尸体,顺势将一名才登城扬起战刀的【河内五分行】蛮子给撞飞下城,朱穆大声讥笑道:“高老儿,怎的【河内五分行】如此不中用,不是【河内五分行】要老子快天黑的【河内五分行】时候再来帮你捡回那条枪吗?这离着天黑可还有一个多时辰啊!”

  浑身浴血的【河内五分行】高士庆默不作声,一枪捅死一名蛮子,铁枪一记横扫,又把一个从城头高高跃下的【河内五分行】蛮子横扫出去。

  半个时辰后,城内唯一的【河内五分行】一支骑军,是【河内五分行】那人人双骑的【河内五分行】幽州一等骑军。根本没有机会出城冲锋的【河内五分行】这四百人,也开始登城。

  登城前,相依为命多年的【河内五分行】战马,都被他们杀死。

  不愿亲手杀死自己的【河内五分行】坐骑,只好换马,默然抽刀出枪。

  黄昏中,残阳如血。

  主将朱穆和副将高士庆背靠背,身上甲胄破碎不堪的【河内五分行】朱穆急促喘气,胸口被一刀重创,视线模糊起来,狠狠摇了摇脑子,艰难问道:“高老头,我朱穆是【河内五分行】家里那群不争气的【河内五分行】败家子都逃出了幽州,去了江南,这几个月被一大帮老家伙白眼得厉害,看我就快跟看北莽蛮子差不多了,我这才愿意死在卧弓城,算是【河内五分行】对大将军和燕文鸾都有了个交待。那你图什么,当时你也不骂过我来着吗?怎么还主动要跟那李千富的【河内五分行】侄子换了位置,你真是【河内五分行】活腻歪了?”

  高士庆伸手从腰部拔出一根破甲却未曾入骨的【河内五分行】羽箭,吐出一口血水,“我一家老小都留在幽州,也没你儿子孙子那么贪钱,活得心安理得,以后就算死,也死得清清白白。高士庆这辈子不欠人什么,永徽二年,在北莽橘子州你救过我高士庆一命,这次来陪你,就当两清了!到了地底下,别跟我称兄道弟,见着了大将军,我高士庆丢不起那脸!”

  卧弓城的【河内五分行】城头上,充斥着杀光北凉贱种的【河内五分行】喊声。

  当一支战力远比先前攻城北莽步卒更加骁勇的【河内五分行】人马登上城头后,朱穆先被人砍断双手,再被砍掉头颅。

  高士庆背靠着城墙,身前被五六根铁枪-刺入,老将持枪而亡。

  夜幕中。

  先锋大将的【河内五分行】一名亲兵站在高高城头上,吹响战场上最后一声号角。

  不分敌我,卧弓城内外,有将近两万死人注定听不见这声响了。

  为北莽幽州战线立下头功的【河内五分行】种檀缓缓闭上眼睛。

  好像听见了,风过卧弓城。

  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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