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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读书人

  徐凤年原本打算在凉幽北部交界处就跟郁鸾刀和幽骑不退营分开,然后前往褚禄山所在的【uedbet】北凉都护府,只是【uedbet】临时有紧急谍报说燕文鸾已经在赶来的【uedbet】路上,要跟他面谈军务,于是【uedbet】徐凤年就挑了个折中的【uedbet】地理位置,让这位手握北凉十多万边军的【uedbet】步军主帅在胭脂郡等他。余地龙一听说要去胭脂郡,此前一路郁郁寡欢的【uedbet】孩子终于有了点笑容,只可惜得知徐凤年跟燕文鸾约在了郡城,而不是【uedbet】那个师父担任过主簿一段时日的【uedbet】璧山县,余地龙就又沉默下去,有一种过家门而不入的【uedbet】失落。徐凤年在深夜时分下榻在一座由拂水房精心安排的【uedbet】雅致宅子,一行人前脚才踏过门槛,身后就响起一阵骤雨急促敲打屋脊院墙的【uedbet】雨点声。

  徐凤年没有睡意,到了那间藏书颇丰的【uedbet】书房后,站在窗口看着院中雨幕,大概是【uedbet】正如古人语,夜深最忆少年事。徐凤年没来由记起许多年少轻狂的【uedbet】举措,例如在那过手的【uedbet】不下百幅名家真迹上钤印“赝品”二字,为途经北凉辖境的【uedbet】外乡游侠儿一掷千金,犹记得某位骂了北凉整整半辈子来作为官场终南捷径的【uedbet】江南名士,自己不忿其人窃踞高位后多有富贵诗词传世的【uedbet】行径,还让人送去一封驿信,大致意思是【uedbet】说摹緐edbet】憷隙蝗伺醭艚趴湓蕹伞坝喝萜蟆钡摹緐edbet】玩意儿,都当不得真富贵,真要有钱了,是【uedbet】不谈美酒珍馐金银珠玉的【uedbet】,什么“慵懒枕玉凉”,那都是【uedbet】穷讲究,徐凤年最后在信上写了一句“雨来闲听芭蕉一千声,雨去坐看湖中一万锦”收尾。听说摹緐edbet】俏簧狭四昙偷摹緐edbet】士林名流看到信后气得不轻,然后很快就上书弹劾,先说摹緐edbet】前沤恫荒秃σ妒芊缂攘眩谖鞅北呷恢甓疾灰准辶股骄谷挥小耙磺奔匆磺Э茫源巳说贸鼋崧郏岸ㄊ恰緐edbet】北凉王徐骁侵吞军饷,中饱私囊,全然不顾边陲大事,有负皇恩,理当剥爵”。当然,那会儿这种“理直气壮”的【uedbet】奏折在离阳朝廷一年到头都有,先帝赵惇也没有理睬,只不过也没有约束。徐凤年清楚记得自己寄出信后,在江南道文坛士林上很是【uedbet】惹起了一番热议,一边倒骂他骂徐骁骂北凉。刚刚去上阴学宫求学的【uedbet】二姐徐渭熊回了一家书,说他徐凤年写得狗屁不通,不过最后她又亲自写了封信给那位名士,然后所有江南名士都夹起尾巴了。不过徐骁事后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竟然把那封信给要到他手上,在梧桐院跟儿子喝酒的【uedbet】时候,那叫一个马屁不止,说他还是【uedbet】跟李义山请教了半天,才明白那“芭蕉一千声”到底是【uedbet】个啥意思,喝高了以后,颠来倒去就是【uedbet】那几句,说他是【uedbet】真的【uedbet】开心呐,儿子比他这个老子强,读书多,瞧瞧,都会作诗了,以后肯定能当个比他徐骁更称职也更能服众的【uedbet】藩王。

  徐凤年哪怕记忆力远超常人,但因为当时的【uedbet】散漫和应付,如今不太记得徐骁的【uedbet】言语神情,但是【uedbet】徐骁有一个动作,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记忆却越来越深刻鲜明。那是【uedbet】徐骁在走路脚步都不稳地醉醺醺离开梧桐院前,从酒桌上收起那封从江南道辗转回清凉山的【uedbet】信,小心翼翼收入袖中。当时徐凤年就有些纳闷,你徐骁这辈子一步步走向位极人臣的【uedbet】辉煌仕途中,连那么多加官进爵敕封又敕封的【uedbet】圣旨,也从来都是【uedbet】胡乱堆放的【uedbet】。一封寄给别人还是【uedbet】骂人的【uedbet】东西,值得你这么当回事?

  徐凤年站在窗口一宿没睡,好像才眨眼工夫就已是【uedbet】新的【uedbet】清晨,昨夜雨水断断续续下了三场,此刻拂晓时分也视野模糊。徐凤年抬头望去,最后一场骤雨初歇,天空仍是【uedbet】乌云密布的【uedbet】阴沉景象,只是【uedbet】随着时间推移,有阳光透过乌云间隙投射出一道道柱状的【uedbet】光芒,洒落在大地之上。隔壁院落传来沉闷的【uedbet】撞击声,是【uedbet】余地龙和暂时没有跟随大雪龙骑赶赴凉州北线的【uedbet】吕云长在切磋技击,两个徒弟都不用兵器,近身搏杀,双方拳拳到肉,以谁最先扛不住后退三步为输,没多久,那个年纪最长却只能当小师弟的【uedbet】吕云长就嚷着去拿那柄打霜长刀,大概是【uedbet】年纪最小却是【uedbet】大师兄的【uedbet】余地龙没搭理,院中复归寂静。徐凤年有些遗憾,不是【uedbet】自己在武道上像官迷那般“恋栈不去”,更不是【uedbet】深陷那种世间无敌手的【uedbet】滋味不可自拔,而是【uedbet】如果自己的【uedbet】境界还在巅峰,当时在葫芦口外就不会一听说摹緐edbet】俏槐泵У凼τ泻榫囱摇⒅至购湍饺荼Χψ魑笫郑约罕闶质拧2还八祷乩矗旆锬耆绻允恰緐edbet】当之无愧的【uedbet】新武帝,太平令和拓拔气韵等人也不会现身。徐凤年估计自己当下与人捉对厮杀,仅就境界高低而言,他徐凤年仍算瘦死骆驼比马大,只比拓拔菩萨、邓太阿、曹长卿、徐偃兵、呼延大观、陈芝豹这六人,小输一线,但如果是【uedbet】此时与人生死相向,徐凤年会把一个当今声名直降的【uedbet】人放在前三甲之列,顾剑棠。

  徐凤年走出书房,站在台阶上。一名相比凉地健儿身材显得十分矮小干瘦的【uedbet】披甲老人,独自大步走入院中,徐凤年没有刻意摆出扫榻相迎的【uedbet】姿态,等到身上铁甲仍有雨水痕迹的【uedbet】老人走上台阶,徐凤年和他一起走向书房,桌上已经搁有一壶热茶,但没有茶杯,而是【uedbet】两只大碗,正是【uedbet】燕文鸾的【uedbet】独眼老人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然后燕文鸾双拳撑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uedbet】徐凤年,倒像是【uedbet】要兴师问罪的【uedbet】架势。徐凤年静等下文,这位老将,是【uedbet】北凉军中最大的【uedbet】一座山头,前任骑军统领钟洪武倒台后,袁左宗继位时日尚短,始终牢牢握住北凉步军大权的【uedbet】燕文鸾可谓一支独大。但是【uedbet】很多边军士卒和北凉百姓都不知道一件秘事,北凉军,更准确说应该是【uedbet】徐家军,从一开始就无形中分为两派,一派以“温和”的【uedbet】谋士李义山为首,西垒壁之战后主张徐骁立即北上返京,另外一派则以更为激进的【uedbet】赵长陵为核心,一鼓作气拿下半壁江山,竭力主张割据自守以谋划江而治,与离阳赵家南北共享天下,最后再打一场类似西垒壁的【uedbet】大战,以此来决定天下归属。这种潜在分裂,一直蔓延到徐骁之后的【uedbet】封王就藩,其中徐凤年的【uedbet】舅舅吴起就是【uedbet】在那个时候心灰意冷,选择离开军伍,还有之后在北莽敦煌城隐姓埋名的【uedbet】徐璞,两位名将之下还有许多人同样意气用事,从此离开徐骁身边。可以说李义山一系的【uedbet】胜出,只是【uedbet】一种惨胜,在很多至今还留在北凉军中的【uedbet】老人眼中,这意味着李义山一手造就了徐骁“家北凉,赵天下”的【uedbet】格局,不能说错,但十分中庸,更重要的【uedbet】是【uedbet】赵长陵的【uedbet】因病而英年逝世,导致了这一派丧失主心骨,加上赵长陵一手提拔起来的【uedbet】许多人,以燕文鸾这位春秋名将为首的【uedbet】北凉军头一向不愿也不敢掺和徐家“家事”,又决定了很多年后陈芝豹好似负气一般的【uedbet】单骑赴西蜀。

  燕文鸾突然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碗茶,想了想,又给徐凤年身前那只碗也倒上,老人端起大碗,轻声感慨道:“这么多年来,我心里头一直有疙瘩,去了清凉山那么多次,都故意没去听潮阁拜见李先生。大将军当年劝过一次,也给我拿了个蹩脚借口搪塞过去,之后大将军也就不提这一茬了。”

  徐凤年没有捣糨糊说些云淡风轻的【uedbet】话语,而是【uedbet】开门见山说道:“我师父生前从没有后悔他当年的【uedbet】决定,他一直坚信如果争天下的【uedbet】话,徐骁和徐家铁骑没有这个大势,那些想要成为从龙之臣的【uedbet】人,是【uedbet】痴心妄想。非是【uedbet】徐凤年不敬赵先生,也不是【uedbet】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或是【uedbet】得了便宜卖乖,在听潮阁内,师父和王祭酒,还有我二姐,三人就当时形势,有过一场又一场的【uedbet】反复推演,结论都是【uedbet】一样的【uedbet】。”

  燕文鸾神情复杂,喝了口茶水,晃了晃大白碗,自嘲一笑,“当时王爷在世袭罔替的【uedbet】关键时刻,我燕文鸾也猜想是【uedbet】拿谁来开刀立威,想来想去,有一个最可能和一个最不可能,前者是【uedbet】让我这个碍眼的【uedbet】老家伙,乖乖卸甲归田安心养老。最不可能的【uedbet】是【uedbet】拿下怀化大将军,因为钟洪武且不论其品行好坏,在京城看来一直是【uedbet】大将军用来掣肘我和陈芝豹的【uedbet】重要角色。”

  徐凤年平静道:“如果依旧是【uedbet】太平盛世的【uedbet】光景,我肯定会选择钟洪武,甚至不惜在他退出边军后让他推选个心腹做北凉都护大人,也会变着法子让你燕文鸾晚节不保,慢慢剪除羽翼,将赵先生的【uedbet】流风遗泽都祛除,让陈芝豹彻底变成‘权柄可有,不可大’的【uedbet】孤家寡人,陈芝豹在北凉军中的【uedbet】烙印也会自然而然逐渐淡去。”

  燕文鸾冷笑道:“王爷不愧是【uedbet】李先生的【uedbet】得意弟子,果然善谋,且最擅绝户计。”

  徐凤年不以为意,抬了抬手,轻声笑道:“冷语伤人,不过好在还有热茶暖心,喝茶喝茶。”

  以性情刚烈著称北凉的【uedbet】老将军竟然也没有当场掀桌子撕破脸,而是【uedbet】板着脸喝了口热茶。

  屋内气氛僵硬。

  徐凤年率先打破沉默,却是【uedbet】一句“题外话”,“听说摹緐edbet】衫加掖确懦龌袄矗托环捎懔制赖阈碌摹緐edbet】武评、胭脂评和将相评。”

  燕文鸾没好气道:“那破玩意儿,都是【uedbet】读书人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

  徐凤年喝掉茶水,放下茶碗,神情凝重,沉声道:“那我今天就跟老将军说一说几位读书人合手做过的【uedbet】一件正经事。嗯,是【uedbet】四个人。”

  燕文鸾皱了皱眉头。

  徐凤年说了四个名字。

  分别是【uedbet】黄龙士。

  听潮阁李义山。

  南疆纳兰右慈。

  离阳帝师元本溪。

  燕文鸾下意识坐直身体。r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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