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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无风也无雨

  离阳在三省六部之外增设六馆,六馆学士大半仍是【河内五分行】空悬,但是【河内五分行】已经有二十余人陆续入馆,跻身为清贵程度几乎堪比翰林院黄门郎的【河内五分行】校书郎,其中有被坦坦翁点评“笔下有神,明朗开阔,最具爽气”的【河内五分行】书法后起之秀董巨然,有中书令齐阳龙不惜破例提携的【河内五分行】年轻画师黄荃,善画鬼神龙水,这两人又跟十段国手范长后,以及观政边陲归来后、写出了一首被许多京城士林名士推举为可做永徽二十年所有七绝诗压卷之作的【河内五分行】榜眼高亭树,并称为诗棋书画分别夺魁的【河内五分行】四状元。除此之外,父亲曾是【河内五分行】刑部右侍郎的【河内五分行】同进士杜鸣,在刑部任职六年籍籍无名,果真一鸣惊人,和卸任多年的【河内五分行】父亲共同编写出了总计七卷的【河内五分行】《棠荫惊疑集》;宋恪礼进入翰林院没多久,便向朝廷递交了更为煌煌巨著的【河内五分行】《祥符郡县志》,内容丰富,且叙事有法,令人叹为观止,传闻皇帝陛下手不释卷到了挑灯夜读的【河内五分行】地步,亲笔为其作序。同在翰林院的【河内五分行】严池集在内三位黄门郎亦是【河内五分行】不同凡响,在齐阳龙姚白峰数位文坛巨擘的【河内五分行】提纲挈领下,成功订正儒家十二种经籍,对此极其重视的【河内五分行】朝廷很快制成八十一块石碑,立于国子监门口,碑碑衔接,以便天下士子抄录,一时间国子监门外夜夜灯火通明与此同时,朝廷正式颁布钦天监制定的【河内五分行】新历,首创各地见食不同的【河内五分行】初亏、食甚和复圆推演法,堪称所有历法精密第一。春夏交替时分,离阳皇帝在宫中举办千叟宴,宴请了京城所有古稀之年以上的【河内五分行】老人,春秋八国遗民竟然占据半数。

  所有身在太安城的【河内五分行】离阳子民,大概都会为如此文风鼎盛的【河内五分行】悠扬气象百感交集,以至于不少定居京城多年的【河内五分行】年迈西楚遗民慨然落泪,干枯十指颤颤巍巍摘下头顶那离阳朝廷从无禁令的【河内五分行】西楚独有文雅冠。

  世人皆知天子之家的【河内五分行】龙子龙孙求学之地是【河内五分行】勤勉房,但恐怕除了京官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勤勉房东侧不远处,有祭祀儒家张圣人的【河内五分行】祀圣处,此地悬挂有先帝御笔题写的【河内五分行】“天地共参”四字匾额,供奉有圣人以及陪祭的【河内五分行】亚圣、从圣和历代儒家先贤。此时,年轻的【河内五分行】离阳皇帝仰头面向那三尊神位和八座牌位,皇帝身边还站有三人,已是【河内五分行】紫衣公卿的【河内五分行】陈望,出现过一门两夫子可惜都晚节不保的【河内五分行】宋家雏凤宋恪礼,还有一位对京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十分陌生的【河内五分行】中年儒士。皇帝轻声开口道:“宋恪礼,你家原本有希望在此地配位两人的【河内五分行】,但是【河内五分行】你爷爷和你爹都让先帝失望了,事不过三,我不想你让朕再失望一次。”

  宋恪礼低头弯腰,缓缓道:“臣唯有鞠躬尽瘁。”

  皇帝不再说话,宋恪礼就那么低着头,直到陈望轻轻扯了一下他的【河内五分行】袖子,两人轻轻走出房中,陈望是【河内五分行】转身前行,宋恪礼则始终是【河内五分行】背朝房门后退出去。等到陈望和宋恪礼出门远离,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悄悄关上门。

  年轻皇帝终于露出一抹疲惫神色,而那位自从诞生起就有资格面圣而无需跪拜的【河内五分行】中年儒生,忍不住叹息道:“陛下本不该放纵那徽山女子的【河内五分行】。我虽不是【河内五分行】庙堂中人,但也知道为人臣子,归根结底,不过积攒声望,声望两字断开,便可分为传入天子耳中的【河内五分行】声响,事成,即是【河内五分行】所谓简在帝心了,由上及下,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再者便是【河内五分行】素来被官员口头重视心底轻视的【河内五分行】民望,由下及上,最是【河内五分行】逆水行舟,遍观庙堂公卿,七十年坚持身在江湖之远的【河内五分行】‘野逸之民’齐阳龙,是【河内五分行】集大成者,大隐隐于朝的【河内五分行】坦坦翁桓温紧随其后,只适合做学问不适合做官的【河内五分行】姚白峰略逊一筹,礼部侍郎晋兰亭有心却无力,真正有可能以祥符臣子身份超过永徽高度的【河内五分行】人物,是【河内五分行】刚才伴随宋恪礼联袂离去的【河内五分行】陈望。那徐家父子,不是【河内五分行】正统意义上的【河内五分行】赵家臣子,越是【河内五分行】如此,徐凤年此人攫取民望越多,恐怕有朝一日,要比先帝压制徐骁,更加艰辛。”

  赵篆平静道:“衍圣公是【河内五分行】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徐凤年有反心?”

  中年人摇头道:“恰恰相反,我一直不认为徐家父子会反心,当年西垒壁之战后,是【河内五分行】如此,现在凉莽大战开启,无论战局如何变化,还是【河内五分行】如此。”

  赵篆皱眉道:“岂不是【河内五分行】自相矛盾?”

  世间唯一一个因为姓氏因为门第便可“生而为圣”的【河内五分行】读书人,这个被离阳皇帝尊称为衍圣公的【河内五分行】中年儒士又一次叹息,“不矛盾,陛下不该把眼光放在十年几十年内,应该更长远些。陛下,试问每一次王朝兴替,究其本源,是【河内五分行】何缘由?”

  赵篆苦笑道:“衍圣公的【河内五分行】考校如此之大,朕委实不知如何从小处破题。若是【河内五分行】说些空泛言辞,别说衍圣公,就是【河内五分行】朕自己也觉得可笑。”

  儒士摇头道:“陛下错了,大错特错了。”

  赵篆诚恳道:“恳请衍圣公解惑,在这里,你我二人,无不可言之事,无可不说之话。”

  衍圣公府当代家主的【河内五分行】中年人,没有半点寻常臣子那种达到炉火纯青境界的【河内五分行】诚惶诚恐,只是【河内五分行】淡然道:“道家圣人推崇‘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八字,后世看来,就算不去腹诽,也难免满头雾水。之所以如此,在于千百年来,读书渐易,识字更多,人心机变随之横生泛滥,道家圣人那八字,如治理洪水只用一个堵字,早期蓄水不深,可行,时过境迁,则不可行,当初的【河内五分行】汗牛充栋和连篇累牍,变成了如今的【河内五分行】稚童手捧一本书即是【河内五分行】数万言,陛下,我儒家讲礼乐谈仁义,为读书之人订立规矩,堵疏结合,规矩与规矩之间留下空隙,以供世人遵循礼仪而通行,既是【河内五分行】顺势而为,也是【河内五分行】不得已而为之啊。”

  中年人抬头望向一座牌位,“如果说首重礼乐,是【河内五分行】我儒家为天子开出的【河内五分行】一份治国药方,那么独尊儒术,是【河内五分行】大奉朝开国皇帝对儒家的【河内五分行】一份还礼。天下兴亡事的【河内五分行】根本,其实正是【河内五分行】被很多人……也包括陛下在内给看成仅是【河内五分行】泛泛之谈的【河内五分行】礼乐崩坏,礼乐崩坏,仁义忠信便成为无根浮萍。外戚干政,宦官乱政,藩镇割据,党争祸国,甚至是【河内五分行】皇帝怠政,哪一件不是【河内五分行】不合礼之事?也许陛下会说知易行难,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河内五分行】道理,谁都懂,但是【河内五分行】人非圣贤,而且天下何其之大,疆土何其之广,臣民何其之多,作为君王,哪里看得出那第一窝蚁穴来自何处,何时,何人?陛下可是【河内五分行】这般认为的【河内五分行】?”

  赵篆笑了笑,“见微知著,叩指长生,那可是【河内五分行】指玄高手才有境界啊。朕读书还算马马虎虎,习武真是【河内五分行】要了命了。”

  中年人也会心一笑,伸手张开五指虚空一抓,“话说回来,徐凤年之所以是【河内五分行】本朝的【河内五分行】心腹大患,不是【河内五分行】他不忠,甚至不是【河内五分行】什么不义,更不是【河内五分行】他不讲礼,事实上,这位年轻藩王也许很多事情都不讲理,但在我眼中,比太多太多读书人都要懂礼。只是【河内五分行】他徐凤年与张巨鹿如出一辙,为社稷谋,却未必肯一心一意为君王谋。张巨鹿为天下寒士树立起一道龙门,也许不出三百年,当皇帝坐龙椅就完全不用讲究出身了,加上又有徐凤年无形中的【河内五分行】推波助澜,朝廷压制北凉越深,徐家立功越大,这种趋势甚至会缩短一百年甚至是【河内五分行】两百年,我这个衍圣公哪里什么圣人,看不到黄龙士所看到的【河内五分行】那么远,只能尽力去做好眼皮子底下的【河内五分行】事情而已。很多先贤,初衷很好,不惜以死为后世走出一条新路,但是【河内五分行】可惜后人未必会因此而感激涕零啊,脚下可走的【河内五分行】道路越多,反而越去想着取巧,当初百家争鸣,民智大开,于是【河内五分行】道家圣人的【河内五分行】无为而治,彻底沦为空谈,君王梦寐以求的【河内五分行】垂拱而治,更是【河内五分行】奢望,也许将来终究有一天,我儒家也是【河内五分行】这般深陷困境……作为一国之君,先帝其实已经足够英明,可惜遇上了徐骁和张巨鹿……”

  中年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感慨道:“我只是【河内五分行】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河内五分行】读书人,治国远不如张巨鹿,谋国远不如元本溪,守国远不如徐凤年,乱国远不如谢观应,眼光更是【河内五分行】远不如黄龙士。但是【河内五分行】我有一点是【河内五分行】他们做不到,或者准确说是【河内五分行】他们不愿去做的【河内五分行】,那就是【河内五分行】恪守本分。今天之所以特意让陛下带上宋恪礼,很简单,就是【河内五分行】喜欢他的【河内五分行】那个名字,也想着那个被陛下寄予厚望的【河内五分行】陈望能够明白其中苦心。”

  赵篆转头看着这位一年到头足不出户的【河内五分行】张家读书人,突然想到一桩名动三教的【河内五分行】公案,当代衍圣公年轻时,家中有南宗高僧远道而来,府上有其他客人接连问了三个问题,杀一人而救百人,和尚你杀不杀?杀百人而救万人,杀不杀?杀万人而救百万人,杀不杀?那位高僧默然无语,不知是【河内五分行】无言以对,还是【河内五分行】有了答案却难以启齿。据说当时尚未世袭罔替衍圣公的【河内五分行】那个年轻人便拍案而起,勃然大怒,斥责僧人根本就是【河内五分行】执着于己身成佛而不敢开杀戒救众生,是【河内五分行】那“狗屁的【河内五分行】僧人”!

  中年人突然说道:“这趟入京,除了答应陛下会动身去广陵道应对那转入霸道的【河内五分行】曹长卿,再就是【河内五分行】想告诉陛下一件事。”

  赵篆点头道:“衍圣公请说。”

  “北凉铁骑可以在。”

  中年人略作停顿后,沉声道:“但是【河内五分行】徐凤年必须死。尤其当北凉万一大胜北莽后,更是【河内五分行】如此!”

  赵篆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中年儒士率先转身走向房门,推门而出,跨过门槛后,日在中天,他望向高空,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河内五分行】阳光,轻声呢喃:“原来是【河内五分行】狗屁的【河内五分行】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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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望独自行走在宫中,停下脚步,掏出那一小片愈久弥香的【河内五分行】奇楠,放在鼻尖嗅了嗅,抬头遥望远方,轻轻喂了一声。

  太安城无风也无雨,你那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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