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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章 铁骑风雪下江南 三

  今日朝会,在祥符二年末极为低调的【uedbet】礼部侍郎晋兰亭,突然成了庙堂上嗓门最大的【uedbet】官员,甚至连兵部唐铁霜都被抢去了风头。WwW.XshuOTXt.CoM

  在晋兰亭的【uedbet】建言下,朝廷不经小朝会就当场通过了一系列政策,其中为天子巡边两辽、并且在去年辅佐大柱国顾剑棠立下战功的【uedbet】兵部侍郎许拱,终于得以从辽东这座冷宫抽身而退,不但成功从关外返回,而且率领京畿两万精锐南下增援卢升象,刚刚才升官的【uedbet】武将李长安担任许侍郎的【uedbet】副手,兵部衙门内如高亭树孔镇戎等年轻官员,跟随两位大人一并离京历练,也终于有望崭露头角。蓟州将军袁庭山率骑步各一万离开边境,从关隘箕子口进入中原,与许拱大军齐头并进。再就是【uedbet】下旨西蜀,命蜀王陈芝豹从蜀地再抽调出一万精兵参与广陵道平叛,这支兵马将由许拱和陈芝豹共同统领。相比晋兰亭的【uedbet】尽忠报国,处处为朝廷排忧解难,国子监姚白峰在朝会尾声的【uedbet】提议,顿时让本就气氛凝重的【uedbet】朝堂变得愈发噤若寒蝉,这位出身西北的【uedbet】理学大家建议有关漕运之事,靖安道经略使温太乙初到地方,政务本就繁重,理应交由漕运内部的【uedbet】官员负责具体事务,温大人只需把握大局即可。如果是【uedbet】以前,不用皇帝陛下开口,就有无数文官武将跳出来反驳左祭酒大人,但是【uedbet】今天年轻天下坐在高高在上的【uedbet】龙椅上,一言不发,视线游曳,但是【uedbet】几乎视线所及,只有齐齐低头沉默的【uedbet】臣子,而无一个挺起胸膛出列豪言壮语的【uedbet】官员。到最后,年轻皇帝从远处到近,缓缓收回视线,停留在一帮六部黄紫公卿身上片刻,到最后终于有人站出来,是【uedbet】门下省的【uedbet】陈望,陈望并未全部推翻姚白峰的【uedbet】意见,而是【uedbet】提出了一个折中的【uedbet】说法,先由吏部严加审核漕运主要官员的【uedbet】履历,等到朝廷敲定人选,再让经略使温太乙放下担子,广陵漕运暂时仍由温太乙全权负责。

  退朝后,皇帝陛下没有要召开小朝会的【uedbet】意思,那么所有官员就都随之退出大殿,直奔各处衙门。

  在去年末官场上沦为笑柄的【uedbet】晋兰亭,今日算是【uedbet】扬眉吐气了。不用想也知道,因为“琐事繁多”而忘了登门拜年的【uedbet】某些官员,都要蜂拥而去,在侍郎府外排队等候,礼单当然是【uedbet】怎么重怎么来。

  姚白峰今日身边没有了官员的【uedbet】拥簇,老人也不以为意,没有着急走下台阶,望着视野中如同被束缚在那扇大门内的【uedbet】御道,怔怔出神。

  老人身边响起一个年轻嗓音,“左祭酒大人,你家灶冷了啊,以后开伙可就难喽。”

  老人没有转头,敢这么跟前辈用玩世不恭语气说话的【uedbet】年轻人,离阳朝廷不多,有资格参加朝会的【uedbet】就更屈指可数。年纪轻轻就已经在京城官场沉浮过的【uedbet】北凉寒士孙寅。

  孙寅继续调侃道:“姚大人你也真是【uedbet】书生意气,挑这个时候当忠臣,活该人走茶凉。”

  老人自嘲道:“做忠臣还要挑时候?”

  孙寅点头一本正经道:“可不是【uedbet】,出门前要翻黄历看时辰的【uedbet】。”

  老人一笑置之,“那样的【uedbet】忠臣,我做不来。”

  孙寅幸灾乐祸笑道:“姚大人有了退隐之心,其实是【uedbet】好事,我孙寅是【uedbet】在国子监倒下的【uedbet】,成天都想着啥时候从国子监东山再起,左祭酒的【uedbet】座椅空了,我才有机会。就冲这个我孙寅也得跟姚大人当面道一声谢。”

  出人意料,老人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点头道:“你孙寅去国子监也好,我算是【uedbet】明白了,国子监就不是【uedbet】我教书的【uedbet】地方,因为那里早已经不是【uedbet】读书的【uedbet】地方了。”

  孙寅惊讶道:“姚大人该不会是【uedbet】想辞官回乡吧?”

  老人笑道:“我又不傻,这个时候回得去?才打了一朝廷耳光,马上又来一次,我姚白峰有几条命?”

  孙寅啧啧道:“原来姚大人读书读得不谙人情世故了,到底还没到无药可救的【uedbet】地步。”

  性情刻板的【uedbet】老人破天荒玩笑道:“难得现在还有人乐意拍我马匹,我谢谢你啊。”

  孙寅摆手道:“别光是【uedbet】嘴上说,姚大人提交辞呈的【uedbet】时候记得替在下美言几句。”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uedbet】感慨了一句,“蓟州袁庭山,在箕子口进入中原,呵呵,我虽然是【uedbet】个连纸上谈兵都称不上的【uedbet】酸儒,可也明白那两万人根本不是【uedbet】去广陵道平乱,而是【uedbet】去拦截北凉骑军的【uedbet】。等到蓟州兵马打没了,那一万蜀兵刚好也差不多到了广陵道北部,估计与此同时许侍郎的【uedbet】兵符也该到军中了,一环接一环,难为晋兰亭这位礼部侍郎如此操心军国大事了,更难得他给出的【uedbet】建言都被朝廷采纳。”

  孙寅低声道:“姚大人,你真以为是【uedbet】晋兰亭的【uedbet】主意?真以为许拱离开两辽领兵南下是【uedbet】好事?”

  老人转头笑问道:“这些事我一介书生,可就真不懂了。这里头还有学问?”

  孙寅笑眯眯道:“听说姚大人府上私藏了些好酒?”

  老人愣了一下,扯住孙寅的【uedbet】袖口,一起走下台阶,压低嗓音道:“绿蚁?去年听到凉莽大战的【uedbet】结果,早给我喝没了。”

  孙寅笑而不语。

  老人毕竟不是【uedbet】孙寅这种脸皮厚如城墙的【uedbet】人,无奈道:“只剩下两三坛子,你就别打它们的【uedbet】主意了吧,其它好酒,价钱再贵,我也请你喝。”

  孙寅一脸鄙夷。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孙寅突然不再卖关子坑骗老人的【uedbet】绿蚁酒,低声道:“晋兰亭跟唐铁霜搭上线了,这才会让许拱跑去跟北凉骑军死磕。”

  老人先是【uedbet】错愕,继而叹息一声,环视四周,终于彻底死心了,这里的【uedbet】确不是【uedbet】他传道授业的【uedbet】地方。

  孙寅转身就走,笑道:“姚大人估计连谥号都没了,我孙寅就不去雪上加霜喝绿蚁酒了。”

  孙寅走出几步,突然转身,轻轻伸手拍了一下胸口,“有一揖,不适合众目睽睽之下送给姚先生,但放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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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后,盛夏时分,那时候孙寅刚刚成为离阳新朝的【uedbet】第二任吏部尚书,权势煊赫的【uedbet】正二品天官大人。

  有一日突然有人登门拜访车水马龙的【uedbet】孙府,自称是【uedbet】姚家子弟,已经忙碌得焦头烂额的【uedbet】门房根本不予理会,实在是【uedbet】顾不过来,直到暮色中孙府都要关门拒客了,那名风尘仆仆的【uedbet】年轻人仍是【uedbet】不愿离去,不得已报出他爷爷的【uedbet】名字,门房虽是【uedbet】京城土生土长八面玲珑的【uedbet】人物,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离阳官场有姚白峰这么一号大佬,后来好不容易想起似乎很多年前,前朝国子监有位姚姓老人担任左祭酒,只是【uedbet】这二十年来,那位理学大家并无半点诗书文章传入中原,时过境迁,估计还不如一位新近跻身新朝翰林院的【uedbet】新科黄门郎。那位门房一咬牙,看那个年轻人大老远奔波千里赶到京城,就这么让人打道回府,实在可怜,就逾越了规矩跑去尚书大人那边禀报。

  正光膀子在一架瓜棚下乘凉的【uedbet】尚书大人,从躺椅上跳起身,来不及穿上靴子就跑向院门口,但是【uedbet】最后停下身形,对那个呆若木鸡的【uedbet】管事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说让那人把东西留下便可,府上不用接待,若是【uedbet】那个年轻人流露出丝毫愤懑神色,东西就不用拿到院子里。

  最后,管事小心翼翼将一只布囊拿到小院。

  尚书大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既然不是【uedbet】那个老人的【uedbet】后人希冀以此作为官场进身之阶,那就好,很好。

  暮色中,小院石桌上摆放着明显已经尘封多年的【uedbet】两坛绿蚁酒,孙寅竟然没舍得开封痛饮。

  第二天朝会,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uedbet】前朝老人,突然名动天下。

  姚白峰,北凉道人氏,谥号文节。

  哪怕已经位极人臣,但仍然以放-荡不羁著称朝野的【uedbet】吏部尚书孙寅,他在退朝后,走出大殿在台阶顶部站了一会儿,然后独自来到御道街旁一处,明明无人,孙寅仍是【uedbet】毕恭毕敬弯腰作揖,此事迅速传为京城一桩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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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今天离阳天子非但没有召开小朝会,而且回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uedbet】大殿,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独自守在门外。

  年轻天子站在龙椅附近,身后大殿地面金砖铺就,故而哪怕关门掩窗,但正值朝阳初升的【uedbet】时分,因为有光线透过窗纸,大殿内不至于显得太过阴暗。

  龙椅宝座两侧摆放有四对威严陈设,宝象、甪端、仙鹤与香炉,共同寓意着那无数君王梦寐以求的【uedbet】“江山永固,国祚绵延”。

  年轻天子走下台阶,站在大殿中,脚下所谓的【uedbet】金砖,其实并非黄金打造,而是【uedbet】出自广陵制造局的【uedbet】贡砖,有着“踩踏悄无声,敲之如玉磬”的【uedbet】美誉。

  赵篆举目望去,大殿廊柱以南诏深山砍伐而出的【uedbet】楠木打造,早年离阳言官有过“入山千人,出山半数”的【uedbet】痛诉,后来在先帝手上,离阳皇宫殿阁廊柱用木,便一律换成了更易采伐的【uedbet】辽东松木。

  赵篆走到一根廊柱之前,伸手抚摸着沥粉贴金纹云龙图案的【uedbet】辉煌大柱,呢喃道:“父皇,你有碧眼儿张巨鹿,有半寸舌元本溪,有人猫韩生宣。朕呢?一件龙袍一张龙椅一座大殿吗?”

  “这个天下,就不能再给朕片刻励精图治的【uedbet】时间吗?十年,不,只要五年!朕就能让北凉南疆北莽,灰飞烟灭!让那乱臣贼子无立锥之地,让我离阳百姓永享太平。”

  “父皇,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庙堂上的【uedbet】齐阳龙桓温,庙堂外的【uedbet】顾剑棠卢升象,便是【uedbet】父皇当时故意打压,留给我来提拔任用的【uedbet】年轻人,宋笠,孙寅这些人,我也一个都不相信。”

  “唯一一个陈望,还是【uedbet】太年轻,威望不足,在离阳军中更是【uedbet】没有根基,就算他愿意力挽狂澜,也有心无力。”

  赵篆突然缩回手,脸色狰狞,握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

  年轻皇帝气喘吁吁,手上传来刺骨疼痛。

  他瞪眼看着这根廊柱,愤怒道:“你在钦天监毁我赵室气运,朕不过是【uedbet】让两条走狗在漕粮上略作刁难,你就敢公然出兵广陵道?!这与造反何异?!”

  赵篆又一拳砸在廊柱上,这一次廊柱表面沾上了血迹,“当真以为朕的【uedbet】离阳,不敢跟你北凉不死不休?!”

  年轻皇帝躺在大殿地面上,望着藻井正中所雕的【uedbet】那只蟠卧金龙,龙首下探,口衔巨珠。

  看着那颗硕大夜明珠,年轻皇帝没来由想起了自己的【uedbet】妹妹,隋珠公主赵风雅。

  离阳赵室的【uedbet】隋珠公主死了,赵风雅还活着。

  这大概是【uedbet】北凉徐家那个年轻人,所做过唯一让赵篆不那么痛恨的【uedbet】事情。

  疲惫不堪的【uedbet】年轻天子闭上眼睛,又想起皇后所豢养的【uedbet】那只蠢笨鹦鹉。

  原来所谓九五之尊的【uedbet】君王,亦是【uedbet】一只笼中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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