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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五章 风雪铁骑下江南 八

  徐凤年一行人来到山脚,登山台阶有一千零八级,张隆景下马后介绍说这条烧香路又有无忧路的【河内五分行】说法,烦劳再多的【河内五分行】香客,走完这条山路也就没有烦劳了。不过张隆景笑着添了一句,要我看啊,就是【河内五分行】累的【河内五分行】,就算有烦忧也顾不上了。徐凤年闻言后微微一笑,张隆景随后感慨道:“离阳灭佛,好好一座历史悠久的【河内五分行】千年古刹,如今给一个跟官府走得很近的【河内五分行】道士霸占了去,这会儿寺里僧人都跑光了,当时那道士领着官兵去封寺,结果寺内僧人连一本古籍也没能带走,咱们郡内的【河内五分行】郡守大人原本并不崇尚黄老,早年就连别号也跟佛家有关,跟文林大家的【河内五分行】诗词唱和,署名都是【河内五分行】那个‘逃禅老翁’,这次朝廷一纸令下,立马就变成了虔诚信道之人,别号也跟着换成了‘清净老人’,据说前不久还跟京城里的【河内五分行】大真人吴灵素成功攀上了关系,去年在刺史大人那边的【河内五分行】政绩考评得了个一枝独秀的【河内五分行】‘上’,这不很快就有传言要去京城礼部当大官了。”

  牵马而行的【河内五分行】徐凤年皱眉道:“前头山门是【河内五分行】不是【河内五分行】有座石坊,题刻有‘佛在当下’?”

  张隆景点头笑道:“王爷果真学识渊博,前边以前确是【河内五分行】有座石坊,那题刻和对联更是【河内五分行】出自前朝大奉书圣之手,是【河内五分行】一等一的【河内五分行】好东西,可惜这次道士占了地盘,也不知是【河内五分行】谁是【河内五分行】何缘由,推到了石坊,王爷这趟是【河内五分行】见不着了。”

  徐凤年叹息一声,无奈道:“徐骁当年在这里有过些故事,这次经过五彩郡,刚好顺路,就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见到那个曾经要徐骁‘放下屠刀’的【河内五分行】老和尚。算了,咱们回吧。”

  张隆景感慨道:“竟然还有此事?真是【河内五分行】可惜了,早知道属下当年就该为寒山寺多添几万两香油钱。”

  徐凤年一笑置之,上马后原路返回,只是【河内五分行】在远处小路边依稀有灯火摇曳,这在之前路过的【河内五分行】时候是【河内五分行】没有的【河内五分行】景象,老谍子宋山水出于本能,立即就心生警觉,但是【河内五分行】很快就释然,不说王爷是【河内五分行】站在江湖之巅的【河内五分行】武评四大宗师之一,那袁统领和充当贴身扈从的【河内五分行】徐偃兵,谁敢惹?这两位高手哪怕单个拎出来,你朝廷不出动七八百兵马估计都没脸跑来打招呼吧?徐凤年从来都有过目不忘的【河内五分行】天赋,先前瞥了眼,灯火摇曳处,是【河内五分行】岔路口子上一座破败的【河内五分行】土地庙,放缓马蹄,结果看到一个衣衫破旧的【河内五分行】戴帽老人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身旁跟着个睡眼惺忪的【河内五分行】小孩子,也跟着戴了顶不值钱的【河内五分行】皮帽。袁左宗放下了心,原本以为是【河内五分行】深藏不露的【河内五分行】世外高人,现在细看气态,就是【河内五分行】个普普通通的【河内五分行】迟暮老者,只不过比起同龄人的【河内五分行】体魄稍稍结实一些。

  徐凤年没有下马,身体前倾,语气温和地问道:“这位老丈,是【河内五分行】有事吗?”

  老人终究是【河内五分行】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使,又是【河内五分行】夜色中,于是【河内五分行】高高提了提油灯,然后笑了,“公子可是【河内五分行】姓徐?”

  徐凤年愣了愣,反问道:“老丈可是【河内五分行】寒山寺旧人?”

  老人微笑点头。

  徐凤年在张隆景和宋山水的【河内五分行】惊讶中迅下马,来到老人孩子身前,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心用绢布包裹的【河内五分行】佛经,说道:“当年大师借给我爹这本佛经,如今已经借阅了将近二十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老人也没有客气,接过了佛经,然后说了句让张隆景大失所望的【河内五分行】俗人俗语,只见那老人一手提灯,一手摸着身边孩子的【河内五分行】帽子,笑问道:“徐施主能否施舍贫僧几两银子?今日米缸已无粒米了。”

  徐凤年顿时有些为难,北凉铁骑一路南下,什么都不缺,唯独缺这无关紧要的【河内五分行】黄白之物,五彩郡的【河内五分行】财神爷张隆景更是【河内五分行】目瞪口呆,他可不是【河内五分行】那种恨不得出门身上挂满黄金的【河内五分行】暴户,便是【河内五分行】把玩玉件,不价值个千两银子那都入不了眼,这次锦衣夜行当然也不会携带金银,好在老谍子从身上摸出几两银子,徐凤年接过以后就交给了那个头顶皮帽为取暖更为遮掩的【河内五分行】寒山寺老和尚,准确说来是【河内五分行】江南名刹的【河内五分行】老主持法显和尚。老僧也没有那种一般和尚双手不沾银钱的【河内五分行】顾虑,堂而皇之收入袖中,有些不加掩饰的【河内五分行】笑意,老人身边的【河内五分行】小和尚更是【河内五分行】眉开眼笑,有了银子就有柴米油盐,就能不挨饿,怎能不开心?

  老和尚收起银子后,感慨道:“朝廷有旨,中原各地不容寺庙僧侣,寒山寺也不例外,有人还俗有人远游,贫僧也曾想过去西北化缘,只是【河内五分行】年迈不堪,身边又有这个新收的【河内五分行】弟子实在年幼,与贫僧是【河内五分行】一般的【河内五分行】脚力孱弱,这就耽搁下来了,后来一想,去不去北凉都无所谓,到了北凉,不过是【河内五分行】一个老和尚得了安身之地,不去北凉,说不得贫僧还能让多几个有缘人,得了安心之地。”

  徐凤年诚心诚意道:“大师,我可以派人送你们师徒前往北凉,等到世道太平些,只要大师那时候还想返回中原,北凉一定也会护送大师出行。”

  老和尚笑着摇头道:“徐施主无需如此大费周章,佛缘在何处即是【河内五分行】何处,莫要强求。”

  徐凤年也没有强求,也知道强求不得,只得笑道:“我爹经常提起大师,说大师是【河内五分行】真有大佛法的【河内五分行】得道高僧,他很佩服。”

  老和尚哈哈大笑,“徐小施主打诳语了啊,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贫僧如何不晓得徐老施主的【河内五分行】脾气?能不骂贫僧是【河内五分行】个不识趣的【河内五分行】老秃驴就很好了。”

  徐凤年哑口无言,不说心中所想,徐骁的【河内五分行】确每次提起这个寒山寺的【河内五分行】老和尚,都是【河内五分行】一口一个老秃驴的【河内五分行】,私下更给老主持取了个屠刀和尚的【河内五分行】绰号。当年那桩事情的【河内五分行】大致经过,徐凤年年少时听娘亲说起过,法显和尚出身豪阀世族,在西楚曾官至吏部员外郎,辞官挂印后先入了道门,却不是【河内五分行】在那大山名观里头修行,而是【河内五分行】挑了个僻远小山头结茅隐居多年,后来不知为何就皈依了佛门,据说与寒山寺上任主持有过一场辩论,在世人眼中莫名其妙就一步登天当上了主持,当年徐家铁骑驰骋中原,马蹄过处,战火不断,别说老百姓畏惧那头出自东北的【河内五分行】辽东虎,就是【河内五分行】中原各国大军主将都要谈虎色变,唯独法显和尚拿着一本佛经孤身一人跑到了徐家军营,要当时如日中天的【河内五分行】人屠徐骁放下屠刀,如果不是【河内五分行】吴素拦阻,这个和尚不说什么人头落地,恐怕少不了一顿棍棒伺候,有媳妇在旁盯着,徐骁只好捏着鼻子接过那本佛经,心不在焉地跟那个和尚鸡同鸭讲地聊了几句,然后就让人赶紧礼送出营。

  张隆景能够当成五彩郡的【河内五分行】张辅,在一州之内都是【河内五分行】数得着的【河内五分行】富家翁,何等油滑,见缝插针说道:“大师,我家也有很多人是【河内五分行】吃斋念佛的【河内五分行】,最近需要做几场佛事……”

  耐心等到张隆景说完滴水不漏的【河内五分行】那套措辞,老和尚这才缓缓开口道:“施主好意贫僧心领了,只可惜在施主家做的【河内五分行】,可不是【河内五分行】佛事啊。”

  就在张隆景以为这件事情彻底黄了的【河内五分行】的【河内五分行】时候,不曾想老和尚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去还是【河内五分行】要去的【河内五分行】,万一碰上有缘人呢?”

  袁左宗和徐偃兵面面相觑。

  徐凤年对此没有什么诧异神色,由衷惋惜道:“这次朝廷灭佛,原因复杂,我就不说这种糟心事了,但我真的【河内五分行】希望大师能够给更多人说佛法。”

  提灯吃力的【河内五分行】老和尚换了一只手提着油灯,心平气和道:“贫僧说不说佛法是【河内五分行】一事,说给多少人听又是【河内五分行】一事,有几人听进去佛法则又是【河内五分行】一事。这天下有无佛寺,有无佛像,有无佛经,有无僧人,甚至有无佛,有无西天,其实都不是【河内五分行】最重要的【河内五分行】。”

  老和尚停顿片刻,看着眼前的【河内五分行】年轻人,“只看众生心中,有无那方寸地来搁置佛法,佛法在,寺在,僧在,佛在。没了佛法,哪怕天下众生皆是【河内五分行】僧人,又有何益?”

  徐凤年点了点头。

  老和尚所说的【河内五分行】这个道理有些大,但是【河内五分行】大道理只要有给人落脚之地,就是【河内五分行】真道理。老和尚嘴里的【河内五分行】于方寸地放佛法,就是【河内五分行】极大和极小之间的【河内五分行】栖息地。以前徐凤年痛恶夸夸其谈的【河内五分行】读书人,厌烦那些测字卜卦的【河内五分行】算命先生,如今回想起来,大概都是【河内五分行】因为受不了那种落不在实处的【河内五分行】言语,尤其是【河内五分行】前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好像是【河内五分行】反正道理我已经说与你听了,接下来如何做就是【河内五分行】你的【河内五分行】事情了。还是【河内五分行】世子殿下的【河内五分行】时候,徐凤年就对所谓的【河内五分行】文人文臣意见颇大,只是【河内五分行】在世袭罔替前后,哪怕有过两次入京不怎么痛快的【河内五分行】经历,对离阳读书人的【河内五分行】印象却越来越有所改观,这其中有王祭酒,黄裳,韩谷子,齐阳龙等等,这些是【河内五分行】对北凉并不一味敌视的【河内五分行】大人物,当然还有张巨鹿桓温这些对北凉一直存有削藩之心的【河内五分行】庙堂砥柱,然后徐凤年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是【河内五分行】不是【河内五分行】等到年轻读书人愈年长,阅历愈丰,一样能够成长为值得任何人敬佩的【河内五分行】朝堂栋梁,一国风骨所在?

  法显和尚看了几眼徐凤年身边人,收敛了和煦笑意,淡然问道:“徐施主,北凉已经揭竿而起,是【河内五分行】要决心造反了?”

  徐凤年摇头道:“不造反。”

  戴着皮帽不穿袈裟故而不显僧人身份的【河内五分行】老和尚,有些讶异地哦了一声,继续问道:“王爷这是【河内五分行】领旨平乱?”

  徐凤年仍是【河内五分行】摇头道:“太安城的【河内五分行】圣旨有是【河内五分行】有,但我肯定见不到,大概现在卧病在床的【河内五分行】两淮道节度使蔡楠,和经略使韩林都已经收到圣旨了。”

  老和尚皱眉问道:“那么广陵道需要北凉骑军帮朝廷大军平叛?”

  徐凤年继续摇头道:“不需要。如果需要,我身后就不是【河内五分行】一万北凉骑军,最少也该加上两万幽州步军。”

  对话到了这里,袁左宗眯起眼,杀机深重。

  老和尚哦了一声后,面无表情地接连问了三个问题:“北凉在不在离阳版图?北凉百姓是【河内五分行】不是【河内五分行】离阳子民?北凉边军是【河内五分行】不是【河内五分行】离阳军伍?”

  徐凤年也是【河内五分行】面无表情地点头说道:“皆是【河内五分行】。”

  提着那盏油灯的【河内五分行】老和尚站在夜幕中,沉默许久,问道:“敢问北凉王,离阳三任皇帝,可有无道昏君?”

  徐凤年笑了笑,“不但没有,且不管徐赵两家私怨,公允而言,凭心而论,离阳赵室三个皇帝,都是【河内五分行】史书上屈指可数的【河内五分行】有道明君,赵礼雄才伟略,犹胜离阳开国皇帝,赵惇治政之勤勉,容人之量,亦是【河内五分行】千年罕见,赵篆志向高远,却无眼高手低之嫌,给他十年太平世道,天下定然海晏清平。”

  老和尚哂笑一声,然后突然笑容消散,重重说道:“咄咄怪事!”

  徐凤年双手插袖缓缓道:“大师一定奇怪为何大师你作为西楚遗民,作为被封山毁寺不得不在山脚土地庙栖身的【河内五分行】和尚,尚且能够心平气和看待如今世道,为何我徐凤年堂堂西北藩王,会为一己之私带兵南下?”

  老和尚凝视着这个年轻人,看他双眼而不看脸,“王爷可是【河内五分行】有难言之隐?”

  徐凤年自嘲道:“有,但对所有人来说,不值一提。”

  老和尚轻轻提了提手中油灯,“当真不值一提?贫僧年迈昏聩,不提油灯便认不清路,看不到人,见不着你,是【河内五分行】不是【河内五分行】同样不值一提?也许天底下所有人都是【河内五分行】,恰恰贫僧此时此刻便不是【河内五分行】。”

  徐凤年欲言又止。

  老和尚好似自言自语道:“这个世道很古怪,北凉那个贫瘠地儿,当年必须要徐家麾下的【河内五分行】虎狼之师来守,必须是【河内五分行】徐骁坐镇才能震慑北莽,否则不说别人,就连顾剑棠也守不住,同时削藩是【河内五分行】大势所趋,若是【河内五分行】徐家侥幸胜了北莽,再想削藩就难如登天,任你先后两任北凉王本人如何想,难保那些嫡系心腹的【河内五分行】部将推波助澜,一心想要做从龙之臣做那扶龙之功,所以离阳赵室的【河内五分行】皇帝,对北凉对徐家,就很为难,贵为天子,却只能任由文武百官和读书人骂人,可北凉铁骑就只能是【河内五分行】姓徐,雷打不动。后来一个姓张的【河内五分行】读书人当了大官,就想出一个法子,让北凉和北莽相互消耗,最好是【河内五分行】鱼死网破。”

  徐凤年笑着说道:“对,在朝廷看来,就是【河内五分行】狗咬狗。”

  老和尚瞥了眼年轻藩王。

  徐凤年坦然道:“若说是【河内五分行】我徐家连累得朝廷不把北凉百姓当离阳百姓,我认,徐骁也认。”

  老和尚开始沉默。

  徐凤年站在那里,有些出神,“退一步说,是【河内五分行】我徐家害得北凉边军慷慨赴死,却无法彰显其勇烈,我也认。”

  一个年轻藩王一个年迈和尚,双方言谈到了这一步,老谍子下意识伸手按住腰间凉刀,但是【河内五分行】袁左宗轻轻按住了老谍子的【河内五分行】手臂,朝这个面露愤慨的【河内五分行】老人摇了摇头。

  徐凤年那袖子横在身前,那些像个乡间耕作的【河内五分行】年轻青壮在和一个长辈唠叨着庄稼收成,言语中没有任何愤懑不平,更不会有半点壮怀激烈,就是【河内五分行】拉着家常而已,就像是【河内五分行】说天色将雨赶紧把晒谷场的【河内五分行】粮食收了吧,今春多雨今年怎么都该比去年多几担子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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