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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西楚霸王 三

  广陵道西线沙场,战事如火如荼。随着一万蓟北精骑加入吴重轩麾下,朝廷兵力本就已经占据优势,随后又有许拱率领京畿精锐和两万蜀军赶赴战场,故而西线之上,朝廷大军已经对西楚形成狮子搏兔之势,其中王铜山旧部攻破老杜山防线,率先打破僵局,第二场西垒壁战役的【河内五分行】到来变成板上钉钉的【河内五分行】定局。值此之际,吴重轩以兵部尚书的【河内五分行】身份召开了一场军机会议,地点设置在一个名叫梧桐镇的【河内五分行】小地方,除了隔着一座西垒壁古战场的【河内五分行】东线主将宋笠实在无法参加,几乎所有参与广陵道平叛的【河内五分行】朝廷大将都齐聚小镇,一时间出现在梧桐镇外围的【河内五分行】斥候游骑多如过江鲤鱼。

  暮色中,一位黑衣高冠中年男子站在城头上遥望远方,身边仅有一名披挂铁甲的【河内五分行】高大年轻人担任扈从,后者满脸愤懑,咬牙切齿道:“那吴老儿也真是【河内五分行】奸猾,知道他那个征南大将军的【河内五分行】身份使唤不动各路兵马,就拿兵部尚书的【河内五分行】头衔来耀武扬威,若非如此,将军你作为名义上的【河内五分行】南征主帅,头衔是【河内五分行】比四征四镇还要高出半阶的【河内五分行】骠毅大将军,虽然并非朝廷常设将军,但如今是【河内五分行】战时,岂是【河内五分行】他吴老儿可以轻侮!吴老儿厚着脸皮让将军你亲自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河内五分行】地儿,吴老儿可恨,那杨隗更是【河内五分行】不要脸,同样是【河内五分行】屈指可数的【河内五分行】春秋老将,别说跟阎震春老将军相提并论,在我看来比那个被贬去北凉喝西北风的【河内五分行】杨慎杏还不如!”

  说到这里,年轻人有些纳闷,放低嗓音,小心翼翼问道:“将军,为何今天你不出声斥责?难道也觉得我说的【河内五分行】在理?”

  不曾披挂甲胄也没有身穿武臣官服的【河内五分行】中年人,置若罔闻,伸手放在墙面粗粝的【河内五分行】箭垛上,面容肃穆。他举目远眺,城春草木深,绿意渐浓,和煦春风拂面。脚下时不时有昔年隶属于南疆边军的【河内五分行】小队精骑疾驰出入小镇,骑术精湛,毫不逊色两辽边军,很难想像是【河内五分行】来自瘴气横生之地的【河内五分行】士卒。这位远道而来的【河内五分行】梧桐镇客人正是【河内五分行】卢升象,在春秋中后期名声大振,与千骑开蜀的【河内五分行】褚禄山齐名,南疆唐河李春郁这拨悍将无论战功还是【河内五分行】声望,相比他和褚禄山都要逊色一筹,从头到尾都没有经历过春秋战火的【河内五分行】原龙骧将军许拱,早年对于这位日后的【河内五分行】兵部同僚,更是【河内五分行】极为推崇,有过“卢升象堪当东南砥柱”的【河内五分行】赞誉。卢升象身边这个年轻武将则是【河内五分行】在佑露关喂马很久的【河内五分行】郭东风,在年初南下奔袭一役中作为先锋将领,战功显著,据说已经简在帝心,无论举主卢升象以后是【河内五分行】升是【河内五分行】降,他郭东风都算是【河内五分行】前程无碍了。桀骜不驯的【河内五分行】郭东风习惯了口无遮拦,更习惯了被卢升象训斥敲打,这次卢升象出奇地没有阻拦他的【河内五分行】出言不逊,反倒是【河内五分行】让这位志在边关封侯的【河内五分行】年轻猛将有些不适应,原本还有大半满腹牢骚都说不出口。卢升象的【河内五分行】反常沉默,给郭东风带来莫大的【河内五分行】压力,性子跳脱的【河内五分行】他只好摘下腰间佩刀一下一下磕碰墙垛。

  郭东风的【河内五分行】郁闷并非全无理由,广陵道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但是【河内五分行】主将卢升象作为名义上的【河内五分行】南征第一人,先是【河内五分行】在佑露关军令出不得,之后好不容易撇开死活不肯冒险非要稳中求胜的【河内五分行】南征副将杨隗,卢升象亲自率军涉险出击,却又在太安城朝堂那边惹来颇多非议,更有朝臣递出诛心言语,遣词造句可谓极其阴险,不敢说骠毅大将军如何不堪,相反只说卢升象此人是【河内五分行】当之无愧的【河内五分行】大将之才。是【河内五分行】将才而非帅才,这明摆着是【河内五分行】说卢升象单独领军的【河内五分行】“将兵”没有问题,但若说担任需要“将将”的【河内五分行】南征主帅就有些力不从心了。郭东风愤恨老将杨隗,就在于杨隗是【河内五分行】真的【河内五分行】老了,毫无开拓疆土的【河内五分行】雄心,只求无过便是【河内五分行】功,麾下不过两三万人马,竟然塞进去了两百余位太安城官宦子弟,比起杨慎杏当初的【河内五分行】做派还要夸张,后者毕竟只收将种子弟,杨隗的【河内五分行】吃相还要差,堪称来者不拒,夹杂有这么多跑到广陵道躺着捞取军功的【河内五分行】绣花枕头,杨隗怎么敢有半点进取之心,因此老将领军南下之后,恨不得抱住卢升象的【河内五分行】大腿让其无法动弹,只想着等到西楚大势已去才安安稳稳地分一杯羹,显然杨慎杏的【河内五分行】前车之鉴,让本就用兵老成持重的【河内五分行】杨隗不得不更加谨慎,郭东风先前就看到杨隗主力大军龟速推进不说,对斥候探马密集频繁的【河内五分行】使用,更是【河内五分行】登峰造极,郭东风觉得都能够载入史册了,几乎是【河内五分行】每隔三里便有足足一标斥候,漫天撒网,尤其是【河内五分行】当时听说北凉骑军直奔广陵道,位于卢升象西面的【河内五分行】杨隗大军,哪怕还隔着一路蓟州骑军和一路许拱大军,杨隗就开始下令停步不前,郭东风听说两百多官宦子弟几乎有半数在一夜之间,就以迎接护送京畿粮草的【河内五分行】名义向后火速撤退。郭东风因此差点笑掉大牙。

  一名身穿武臣官袍的【河内五分行】儒雅男子没有扈从跟随,独自走上城头,郭东风转头看去,虽然是【河内五分行】陌生面孔,但正三品的【河内五分行】官补子,显赫身份显而易见,兵部侍郎许拱,江南道姑幕许氏的【河内五分行】顶梁柱,作为原先江南士子领头羊的【河内五分行】兵部尚书卢白颉在太安城“折戟沉沙”后,许拱无疑就顺势成为江南道官员在京城的【河内五分行】继任话事人。郭东风对此人没有什么恶感,许拱跟自己的【河内五分行】恩主卢升象真是【河内五分行】同病相怜,许拱入京在兵部履职,屁股底下那张兵部侍郎的【河内五分行】椅子还没捂热,就被丢到两辽去巡边,好不容易凭借在辽东边境辅佐大柱国顾剑棠的【河内五分行】一连串捷报,得以执掌兵权,这次南下也是【河内五分行】灰头土脸,可以说如果不是【河内五分行】如今许拱吸引了京城言官大部分注意力,卢升象的【河内五分行】日子恐怕还要难熬一些,故而太安城官场已经有“患难侍郎”的【河内五分行】笑谈。

  卢升象性情冷淡,无论是【河内五分行】在广陵道春雪楼还是【河内五分行】太安城官场,素来有刚毅清高的【河内五分行】“美名”,但是【河内五分行】看到许拱登上城头后,微微一笑,主动向前几步,抱拳道:“卢某见过许侍郎。”

  许拱相貌堂堂,既有英武沙场气,也有世族子弟独有的【河内五分行】清逸气,相比出身不显的【河内五分行】卢升象,许拱要更符合读书人心目中的【河内五分行】儒将形象,他看到卢升象的【河内五分行】主动示好,也笑意真诚道:“许拱仰慕卢将军已久,总算能够见到真人,百闻不如一见,我这趟南下千里便不虚此行了。”

  卢升象微笑道:“南唐顾大祖《灰烬集》首创兵家形势论,卢某本以为‘兵家大言’已经言尽于此书,世间再难有更高见地,唯有蜀王陈芝豹的【河内五分行】那部兵书能够媲美,事无巨细,十数万字,传授军中将卒人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职,深谙兵家精髓‘微言大义’。许侍郎入京之时,我已不在京城,不过恰好有许侍郎早年撰写的【河内五分行】兵书传出,我当时在佑露关整日无所事事,便专心研习,受益匪浅,也不觉光阴虚度。许侍郎早年说我卢升象是【河内五分行】东南砥柱,我先前对江南道士子成见很深,误以为许侍郎也是【河内五分行】那种纸上谈兵眼高手低的【河内五分行】腐儒,若是【河内五分行】早读那部兵书几年,当时就该说一句‘许龙骧才是【河内五分行】东南砥柱’,哪怕被世人误认为是【河内五分行】你我二人相互邀名,也无妨。”

  许拱开怀大笑道:“能得眼前卢升象此语,胜过远处千万言。”

  许拱嘴里的【河内五分行】“远处”,自然是【河内五分行】太安城庙堂上的【河内五分行】沸沸扬扬,言下之意,就是【河内五分行】哪怕他许拱丢官离京,不做那兵部侍郎,也不是【河内五分行】什么了不起的【河内五分行】事。

  一见如故,大概就说许拱和卢升象了。

  郭东风煞风景插话道:“许侍郎,据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位大名鼎鼎的【河内五分行】蓟州将军袁庭山,不是【河内五分行】跟你一起来到这里的【河内五分行】?”

  许拱坦然笑道:“袁将军的【河内五分行】确比我早两天动身,倒是【河内五分行】西蜀步军主将车野与我一同前来。”

  郭东风嘿嘿笑道:“难怪咱们杨隗杨老将军昨天入城,尚书大人身边会站着那位年轻功高的【河内五分行】袁将军。怎么,许侍郎今天来城头,也是【河内五分行】来瞻仰那位靖安王的【河内五分行】?”

  对于这名年轻骁将的【河内五分行】言语无忌,许拱不以为意,摇头道:“靖安王自有尚书大人迎接,我是【河内五分行】听闻蜀王今日可能到达,就想来就近看几眼。”

  卢升象淡然道:“我与蜀王先前在广陵道北部战场联手破敌,只是【河内五分行】遥遥见过一面便分道扬镳,引以为憾,今日跟许侍郎一般无二。”

  顾剑棠,陈芝豹,卢白颉,吴重轩,卢升象,许拱,唐铁霜。

  这七人,无疑是【河内五分行】离阳兵部近五年来的【河内五分行】风云人物,除了为广陵道战事拖累不得不引咎辞的【河内五分行】卢白颉已是【河内五分行】黯然离场,顾剑棠统领两辽军政,陈芝豹封王就藩西蜀,都是【河内五分行】当之无愧的【河内五分行】高升,吴重轩此时更是【河内五分行】如日中天,而侍郎之中,唐铁霜最晚进入京城,但是【河内五分行】相比此时城头的【河内五分行】许拱卢升象两人,颇有几分后发制人的【河内五分行】意味,朝野上下都逐渐把唐铁霜视为下任兵部尚书的【河内五分行】不二人选,足可见这次领军南下没能成功阻拦北凉骑军,许拱丢掉了多少“人心”。

  此时梧桐镇内有大队人马疾驰出城,不乏有高坐骏马神色昂扬的【河内五分行】年轻人物,郭东风懒洋洋趴在箭垛上,看着他们鞭马出城的【河内五分行】身影,歪了歪嘴,满脸不屑。

  许拱站在卢升象身边,微笑道:“看来靖安王颇有人望啊。”

  卢升象笑意玩味道:“如今天下谁不知靖安王忠心朝廷,皆言其可为天下藩王楷模。前个四五年,朝廷尚未分封一字王,诸多藩王世子当中,北凉徐凤年以纨绔著称,南疆赵铸以勇武扬名,广陵赵骠以酷烈,辽东赵翼之流,相对籍籍无名,赵珣当时也仅是【河内五分行】在江左文林小有名气,但也没有人觉得他能够世袭罔替藩王爵位,不曾想短短两三年,先是【河内五分行】以两疏十三策名动京华,后以援救淮南王赵英死战不退而传遍大江南北,被誉为智勇双全,眼下城外那拨跟随大将军杨隗前来梧桐镇的【河内五分行】世族俊彦,估计多是【河内五分行】仰慕同龄人靖安王而来。郭东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突然听到卢升象提问的【河内五分行】郭东风愣了一下,茫然不知。

  许拱轻声道:“一路南下,我确是【河内五分行】有所耳闻,‘西北有徐楚有宋,可惜我中原有珣。’”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河内五分行】郭东风勃然大怒,“就凭他这个根本不知兵事的【河内五分行】‘送死藩王’,也配被称为‘中原有珣’?!那姓徐的【河内五分行】好歹挡下了北莽百万大军的【河内五分行】铁蹄,我郭东风还算有些服气,至于那个文采斐然的【河内五分行】宋茂林不过是【河内五分行】以姿容美如妇人出名,我郭东风更是【河内五分行】不屑与他比较,可这个赵珣是【河内五分行】哪根葱哪根蒜?!”

  三人所站的【河内五分行】城头附近并无士卒,郭东风的【河内五分行】狂言狂语也就无所谓了。

  许拱微微一笑,“好一个‘可惜’。”

  卢升象几乎同时说道:“好一个‘我中原’。”

  两位神交已久在小镇初次见面的【河内五分行】当代名将,相视一笑。

  没多久,身穿藩王蟒袍的【河内五分行】靖安王赵珣从广陵江水师抽身北上,只带着一标精骑来到这座梧桐镇,身旁便是【河内五分行】那帮自作主张出城十里迎接的【河内五分行】京城宦官子弟,见面后赵珣温文尔雅,执礼相待,后者无一不觉得相见恨晚。

  大队人马涌入小镇城门前,赵珣看到城头二人之时,迅速露出笑脸,在马背上抱拳致礼,许拱和卢升象也各自抱拳还礼,赵珣并不觉得两位兵部侍郎出身的【河内五分行】离阳大将如何失礼,倒是【河内五分行】那帮年少时便在太安城呼风唤雨的【河内五分行】年轻人有些替靖安王打抱不平,觉得卢许两人如今不过是【河内五分行】“位高但权轻”的【河内五分行】角色,不该如此拿捏身架,不说出城相迎,最不济见到这位藩王后也该马上走下城头打声招呼。但是【河内五分行】更让这些人气恼的【河内五分行】事情出现了,街道之上,有三骑突兀奔至,面对他们这支几乎人人身份显贵的【河内五分行】骑军竟是【河内五分行】丝毫不愿避让,如果不是【河内五分行】靖安王赵珣牵头稍稍让路,恐怕狭路相逢的【河内五分行】双方就要对撞在一起,那跋扈三骑在道路中央径直出城,看也不看一眼所有人。

  当有人要发火之时,很快就有人小声提醒,然后就一切云淡风轻。

  原来那西蜀三骑,正是【河内五分行】车野,典雄畜,韦甫诚。

  尤其典雄畜和韦甫诚曾是【河内五分行】西北关外的【河内五分行】“北凉四牙”,之后两人跟随陈芝豹不带一兵一卒出凉入蜀,在离阳朝野可谓如雷贯耳。

  许拱看着那三骑的【河内五分行】背影,神色如常。事实上如果不是【河内五分行】两万蜀军的【河内五分行】临阵退缩,先前北凉骑军进入广陵道,绝不至于那般势如破竹。但是【河内五分行】因此在朝堂上大失人心的【河内五分行】兵部侍郎大人,对此却似乎并未怀恨在心。

  卢升象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许拱。

  约莫一刻钟后,三骑出城变作四骑入城。

  为首一骑白衣男子,斜提一杆长枪,丰姿如神。

  卢升象和许拱不约而同地挪动脚步,不再站在原地居高临下,走下城头后两人站在不起眼的【河内五分行】城墙附近。

  四骑并未停留,但是【河内五分行】白衣男人在马背上对两人微微点头。

  郭东风眼神炽热,喃喃道:“我以后也当如此。”

  打心眼不觉得被怠慢的【河内五分行】两位朝廷大将安静望着四骑远去。

  何况此时小小梧桐镇内皆是【河内五分行】过江龙,人多眼杂,两个沙场不利官场失意的【河内五分行】侍郎待在一起,还能解释为人之常情的【河内五分行】抱团取暖,可若是【河内五分行】跟手握权柄的【河内五分行】边关藩王有所交集,那就真是【河内五分行】自寻麻烦了。

  但是【河内五分行】对于这个叫陈芝豹的【河内五分行】人,很早就名动春秋的【河内五分行】卢升象也好,在离阳军伍后起之秀的【河内五分行】许拱也罢,都有几分由衷的【河内五分行】神往和佩服。

  不论以后离阳庙堂上的【河内五分行】文臣如何高扬,武将如何低沉,在他们两人心中,陈芝豹都是【河内五分行】那种值得惺惺相惜的【河内五分行】风流人物,照理说金戈铁马的【河内五分行】沙场只有死人堆,从无风流事,可陈芝豹无疑是【河内五分行】叶白夔死后唯一称得上用兵如神的【河内五分行】兵法大家,以至于离阳先后两位皇帝都愿意将其视为一国之屏障,先帝赵惇更是【河内五分行】恨不得陈芝豹成为他赵室一家后院之春神湖石山,既能赏心悦目,又能底定风水。

  许拱和卢升象两人站在城墙阴影中,许拱低声笑道:“许某窃以为,卢将军无需担心一时得失,卢将军的【河内五分行】风起处在塞外,而不在广陵,更不在京畿。”

  卢升象微笑不语。

  许拱率先离去。

  郭东风惊讶发现主将卢升象的【河内五分行】身上竟然隐约有股杀气。

  郭东风看着有些陌生的【河内五分行】骠毅大将军,开始忐忑不安。

  卢升象深呼吸一口气,冷笑道:“不愧是【河内五分行】许龙骧,看来以后跟我争夺拓边战功第一人,非你莫属。”

  郭东风一头雾水,破天荒忍住好奇之心,不敢多问半句。

  卢升象吐出一口浊气,缓步前行。

  他对看穿自己谋划的【河内五分行】许拱,不过是【河内五分行】有些许杀气,对事到临头竟然改弦易辙的【河内五分行】曹长卿则有滔天怒气。

  在卢升象看来,若是【河内五分行】曹长卿依循先前布局用兵,那么顾剑棠就会是【河内五分行】新朝的【河内五分行】徐骁,而他只要在西楚大军挥师北上之际,主动大开门户,那么他就会是【河内五分行】新朝的【河内五分行】顾剑棠。

  不管新朝姓赵还是【河内五分行】姜或是【河内五分行】任何姓氏,卢升象只知道到时候的【河内五分行】庙堂,再无杨隗之流躺在功劳簿上尸位素餐,地方上再无各路赵姓藩王割据,而谢西陲裴穗等人毕竟年少,并且有着不熟悉北边地理形势的【河内五分行】先天缺陷,疆土广袤的【河内五分行】北莽一旦成为用兵之地,那就意味着无数军功唾手可得,而不是【河内五分行】在广陵道战事中如此螺蛳壳里做道场,更无需理会盘根交错的【河内五分行】旧有势力,他卢升象只要扶龙成功,便可一举跃居顾剑棠一人之下,之后未必不能靠着未来一系列北莽战事后来者居上。可是【河内五分行】曹长卿莫名其妙地自毁官子局,卢升象在佑露关前后的【河内五分行】百般隐忍,就成了日后被攻讦为用兵平庸的【河内五分行】最佳佐证。

  卢升象脸色阴沉,自言自语道:“曹长卿,你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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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外的【河内五分行】官道上由远及近,尘土飞扬,尤为壮观,不是【河内五分行】千骑以上的【河内五分行】骑军不至于有此声势。

  一架马车上,因为道路颠簸,车厢内的【河内五分行】三位男女都有些肩头起伏,年轻女子面容姣好,身材高大而匀称,显然不是【河内五分行】南方人,腰悬长剑,英气勃勃,有游侠气。年轻男子则吊儿郎当,此时正满脸谄媚地跟最后一人溜须拍马,“先生,你是【河内五分行】不晓得唐河李春郁那帮白眼狼如何蛮横,本世子当初都不敢凑到叛出南疆的【河内五分行】吴重轩跟前,真是【河内五分行】连一个屁都不敢放,憋屈至极啊,这次亏得有先生在,我才有胆气去那梧桐镇闯一闯。”

  那个被称呼为先生的【河内五分行】人物,俊美非凡,雌雄莫辨,何谓风流,他即风流。

  纳兰右慈。

  他斜眼瞥了一下燕敕王世子殿下赵铸,“吴重轩不是【河内五分行】个东西,你借了他几千骑就不还的【河内五分行】家伙,就是【河内五分行】好东西了?”

  赵铸嬉皮笑脸道:“先生说得对,骂得好。”

  纳兰右慈手指点着这个如今声名狼藉的【河内五分行】世子殿下,眼睛却是【河内五分行】望向那个姓张的【河内五分行】女子,调侃道:“张高峡啊张高峡,你瞎了眼才会看上这个草包加怂包。”

  张高峡,碧眼儿张巨鹿的【河内五分行】女儿,她一笑置之。

  赵铸脸皮厚归厚,可被纳兰右慈当着张高峡的【河内五分行】面说是【河内五分行】草包怂包,毕竟还是【河内五分行】有些汗颜,掀起车帘子,探出脑袋,已经可以看到梧桐镇的【河内五分行】低矮城头,近处则是【河内五分行】南疆大将张定远等人和林鸦宫半阙两位王仙芝高徒。

  纳兰右慈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拍打。

  赵铸缩回脑袋,好奇问道:“先生,为何此次非要我来到这个小镇?说实话,吴重轩我厌恶且忌惮,对许拱卢升象两人也不太待见,袁庭山那条疯狗我更是【河内五分行】看一眼都嫌污眼,至于靖安王赵珣嘛,我以前挺讨厌的【河内五分行】,现在反而还好。”

  纳兰右慈嗤笑道:“当然还好了,小小梧桐镇,那么多英雄豪杰,数来数去,你也就只能跟这位送死藩王扳手腕。”

  赵铸悻悻然。

  张高峡嘴角翘起。

  纳兰右慈收敛笑意,沉声道:“这次来这里,我有四件事要做,骂吴重轩,宴请许拱,密晤卢升象,试探陈芝豹。”

  赵铸低声问道:“难道我真是【河内五分行】乌鸦嘴,说中了那卢升象真有狼子野心?”

  纳兰右慈摇头道:“见面之前,不好确定,至于见面之后,卢升象有无狼子野心也不重要了。”

  赵铸叹息道:“得嘞,反正这些大事我都没法子掺和,省得画蛇添足帮倒忙,只好劳烦先生能者多劳喽。”

  纳兰右慈冷不丁突兀问道:“赵铸,我问你一事,若是【河内五分行】以后你登基称帝,假设届时北莽已经无力南侵中原,而徐凤年却依旧手握西北雄兵,你当如何处之?”

  赵铸满脸愕然,话语正要脱口而出,原本笑眯眯的【河内五分行】纳兰右慈骤然眼神冰冷,轻喝道:“赵铸!且先细细思量!”

  赵铸震惊之后,扬起一张灿烂笑脸,“离阳老皇帝赵礼跟小年他爹的【河内五分行】称兄道弟,跟我和小年之间的【河内五分行】称兄道弟,是【河内五分行】不一样的【河内五分行】。”

  纳兰右慈冷笑道:“此时你坐在何处?”

  赵铸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我赵铸当然是【河内五分行】坐在马车上,你纳兰先生不是【河内五分行】明知故问嘛。

  纳兰右慈眼神深沉,没有自问自答,而是【河内五分行】又有问话,“他年你又坐在何处?你当赵礼是【河内五分行】一开始就对徐骁心怀杀心?他欲杀徐骁,他的【河内五分行】儿子赵惇欲杀张高峡之父,难道就真是【河内五分行】他们父子二人的【河内五分行】本心?难道不是【河内五分行】在其位谋其政,不是【河内五分行】坐在那张椅子后必须面对的【河内五分行】大势所趋?”

  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的【河内五分行】赵铸脸色微白,痛苦不安。

  纳兰右慈视线低敛,“黄三甲在临终前不情不愿地选择了你赵铸,把他积攒下来的【河内五分行】春秋家底都交给了我纳兰右慈,如今有江斧丁在吴重轩身侧,虽说王铜山那个自作聪明的【河内五分行】蠢货死得早了些,但是【河内五分行】吴重轩这种随风倒的【河内五分行】墙头草不值一提,哪怕他对江斧丁怀有戒备,但我要杀他轻而易举。你要是【河内五分行】觉得无聊,不妨猜一猜唐河李春郁等人中谁才是【河内五分行】死间。赵铸,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风已起,必然有人扶摇直上,必然有人居高摔落,你已经是【河内五分行】半个天命所归,除了城府深重试图蓄势后发的【河内五分行】陈芝豹,你其实已经无敌手,所以有些事,你应该要好好思量思量了,赵炳留给你的【河内五分行】家底,比如张定远、顾鹰、叶秀峰和梁越四人,比如那帮不甘雌伏南疆一隅之地的【河内五分行】幕僚,你要思量谁是【河内五分行】吴重轩的【河内五分行】人,谁是【河内五分行】朝廷的【河内五分行】人,谁跟随你入住中原得势之后,会因为一己之私生平之恨痛杀北方文臣,谁会借机大肆兴起庙堂南北之争?又有谁会是【河内五分行】你赵铸的【河内五分行】张巨鹿?当然,更关键的【河内五分行】是【河内五分行】谁是【河内五分行】以后要你杀死徐凤年的【河内五分行】人,或者谁又是【河内五分行】要你杀死我纳兰右慈的【河内五分行】人。”

  赵铸颤声道:“先生,赵铸不知,不知道啊。”

  赵铸双手抱住脑袋,似乎不敢去深思那些问题。

  宏图霸业,最费思量。

  张高峡眼神悲伤,犹豫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河内五分行】手臂。

  纳兰右慈面无表情,眼神复杂,不知是【河内五分行】怜悯还是【河内五分行】讥讽。

  他的【河内五分行】眼神瞬间趋于平淡,语气促狭道:“早就看你那副吊儿郎当的【河内五分行】作态不顺眼了,如何,吃到苦头了吧?”

  赵铸抬起头,紧紧握住张高峡的【河内五分行】手,同时痴痴望向这个在李义山、黄龙士、元本溪等人陆续死后硕果仅存的【河内五分行】春秋谋士,看着这个南疆幕后藩王的【河内五分行】纳兰先生。

  赵铸突然改换坐姿为跪姿,面朝纳兰右慈后缓缓低头道:“赵铸知道先生所求迥异于任何一位春秋谋士,赵铸只求先生能够做我的【河内五分行】元本溪,赵铸若是【河内五分行】真有坐龙椅穿龙袍的【河内五分行】一天,可以承诺先生,敢杀先生之人我杀之。

  若是【河内五分行】赵铸死在先生之前,临终之时,必然请先生自行拣选大臣在我病榻,交由先生钦定顾命大臣。赵铸必不让子孙做当今天子赵篆!”

  纳兰右慈哈哈笑,只是【河内五分行】始终不再说话。

  赵铸满身汗水,但是【河内五分行】如释重负,他凭借直觉发现纳兰右慈对自己这番话,也许谈不上如何满意,也未必是【河内五分行】他真正所求,但是【河内五分行】这位纳兰先生偏偏有些不为人知的【河内五分行】开心。

  纳兰右慈闭目养神,笑意浅淡。全然不顾及堂堂燕敕王世子殿下的【河内五分行】尴尬和沉重。

  纳兰右慈突然轻声道:“倘若觉得车厢内气闷,你们就出去吧。”

  赵铸如获大赦,赶紧带着戴上帏帽的【河内五分行】张高峡起身离去。

  义山,当年你我二人听闻黄龙士说摹竞幽谖宸中小壳千百年之后,那时候的【河内五分行】很多读书人莫说面对帝王将相能够心平气和地与之平起平坐,便是【河内五分行】面对芝麻绿豆大小的【河内五分行】官员也要丢了脊梁风骨,父母官父母官,真正是【河内五分行】视官如父母。

  我笑之,你愤之。

  你以二十年岁月,教你的【河内五分行】闭门弟子做英雄而非雄主。

  结果你就那么死去,骨灰就那么洒落西北关外。

  你笑之,我愤之!

  我猜得出黄龙士的【河内五分行】私心。

  他黄三甲算人心,有个游侠儿让他输了一次。

  他觉得自己死后能够扳回一局。

  他坚信赵铸会与徐凤年反目成仇。

  那我纳兰右慈就让你和黄龙士都输一次!

  纳兰右慈睁开眼仰起头,望着车厢顶部。

  他轻轻哼唱一支家乡小曲。

  有个少年郎,他到山中去,背着破书箱。

  有个小姑娘,她从山中来,带着兰花香。

  ……

  纳兰右慈掀起帘子,春风拂面,他眯起眼望向东北方,“曹长卿,你我皆苦,但是【河内五分行】你依然比我幸运。”

  纳兰右慈突然放下帘子,猛然伸手捂住嘴巴,摊开手心后,低头看着满手鲜血,他喃喃自语道:“无奈皆是【河内五分行】少年郎啊。”

  ————

  离阳京城南大门外,那条与城内御道相连接的【河内五分行】宽阔官道之上,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已经空无一人。

  满城等一人。

  等一人攻城。

  城上城下皆铁甲。

  这一日京畿东西南北四军精锐全部列阵此地,面对那一袭青衣,仍是【河内五分行】如临大敌。

  有个缓缓而行的【河内五分行】青衫儒士,在距离这座京城大概不足半里路程的【河内五分行】官路上,独自一人,手捧棋盒,停步坐下。

  他并没有面向北面那座天下第一大城,而是【河内五分行】面西背东,盘膝而坐。

  黑盒装白子,白盒装黑子。

  他将这两盒从西楚棋待诏翻找出来的【河内五分行】宫廷旧物放在身前,相隔一张棋盘的【河内五分行】距离,棋盒都已打开。

  遥想当年,国师李密曾有醉后豪言:“天下有一石风流,我大楚独占八斗,他曹得意又独占八分!”

  这般人物,如何能不风流得意?

  他正襟危坐,双指并拢,伸向身前就近的【河内五分行】棋盒,捻子却不起子,他只是【河内五分行】笑望向对面,好似有人在与他对弈手谈。

  双鬓霜白的【河内五分行】青衫儒士,眼神温柔,轻声道:“你执黑先行。”

  原本万里无云的【河内五分行】晴朗天空,刹那间风起云涌。

  太安城高空异象横生。

  随着那五个字从这名儒士嘴中说出,只见稍远处那只雪白棋盒中自行跳出一枚黑子,划出一道空灵轨迹,轻轻落在那张无形棋盘上的【河内五分行】中心位置。

  先手天元。

  很无理的【河内五分行】起手。

  但是【河内五分行】更无理的【河内五分行】景象在于只见太安城高空落下一道绚烂光柱,轰然坠地。

  一座雄城如同发生百年不遇的【河内五分行】地震。

  天地为之摇晃!

  包括太安城武英殿在内的【河内五分行】所有殿阁屋檐之上,无数瓦片顿时掀动起来。

  青衫儒士双指拈起那枚晶莹剔透的【河内五分行】白色棋子,眼中满是【河内五分行】笑意,轻轻落在棋盘之上。

  与此同时,第二道光柱如约而至。

  太安城又是【河内五分行】一晃。

  城前离阳铁甲数万,竟然还是【河内五分行】那一人临城之人先行攻城。

  城头所有床子弩终于展开一轮齐射。

  空中如有风雷声大震。

  中年儒士全然视而不见。

  第二枚黑子跳出棋盒,落在棋盘之上,落子生根后,安安静静,悬停不动。

  城内,武英殿屋檐岔脊上的【河内五分行】十全镇瓦装饰,仙人、龙凤、狻猊、狎鱼、獬豸、斗牛等等依次化为齑粉。

  城外,威势雄壮如剑仙飞剑的【河内五分行】近百根巨大箭矢在空中砰然碎裂。

  青衫儒士拈起第二枚白子,落子前柔声道:“我恨跻身儒圣太晚。我恨转入霸道太迟。”

  他并拢双指重重落下,落在棋盘。

  有铿锵声。

  太安城出现第四次震动。

  这一次最是【河内五分行】动静剧烈。

  成为许多城外骑卒的【河内五分行】胯下战马,竟是【河内五分行】四腿折断,当场跪在地上。

  巍峨城头之上,终于有数人按捺不住,或御剑而下城头,或跃身扑杀而来,或长掠而至。

  又有一双黑子白子先后落在棋盘上。

  那袭青衫似乎不敢见对面“下棋人”,低头望向棋盘,“我曹长卿之风流,为你所见,方是【河内五分行】风流。”

  当第四颗白子灵动活泼地跳出棋盒缓缓落下,那出城数人距离他曹长卿已经不足三十步。

  曹长卿拈起棋子,这一次不是【河内五分行】由高到低落子,而是【河内五分行】轻描淡写地横抹过去,微微倾斜落在了棋盘上。

  有浩然气,一横而去。

  那数名护卫京城的【河内五分行】武道宗师全部如遭撞击,迅猛倒飞出去,直接砸入太安城城墙之中。

  祥符三年春的【河内五分行】春风里。

  西楚棋待诏,落子太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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