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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袍泽

  北莽那几股分属不同势力阵营的【uedbet】马栏子,已经溃败至先前那个设伏圈,游弩手校尉孙吉正是【uedbet】战死此地。

  白马游弩手一路追逐,势如破竹,伤亡极小,偶有骑卒中箭受伤无法再战,便下马去附近寻找那些死于败退途中袍泽们的【uedbet】无首尸体,放到马背。

  一路上,许多北莽马栏子的【uedbet】无主坐骑,在躺在地面血泊中的【uedbet】尸体身边徘徊不去,时不时低下马头去轻轻触碰尸体的【uedbet】身体,试图唤醒那些被北凉边军射杀落马的【uedbet】北莽骑卒,而这些战骑,大多马鞍附近都悬挂着一两颗死不瞑目的【uedbet】孙吉部游弩手头颅。李翰林和魏木生两部负伤游弩手默默无言,返身向南,一路上有尸体收起尸体,有头颅取回头颅,不断拢起那些孤苦伶仃散落各处的【uedbet】一匹匹北凉战马,若是【uedbet】有些尚未咽气的【uedbet】战马,游弩手也不会视而不见,蹲下身摸了摸它们的【uedbet】脑袋,然后一刀快速捅入马脖子,给个痛快。

  北凉边军铁骑,几乎人人都相信这辈子自己视为小媳妇的【uedbet】战马,下一辈子一定可以投胎做人,成为和他们一样的【uedbet】北凉边军,能够再度并肩作战。

  戏文里总说瓦罐难逃井边破,将军不离沙场死。可是【uedbet】再荡气回肠的【uedbet】戏文,也永远说不出沙场金戈铁马的【uedbet】那种悲怆。

  乌鸦栏子主将耶律楚才和黑狐栏子统领林符两骑并驾齐驱,两人身后已经看不到几名负责殿后的【uedbet】陇关斥候,绝大多数马栏子都已经死在白马游骑的【uedbet】轻弩和凉刀之下,脸上被划拉出一条血槽的【uedbet】林符大口喘气,每次呼吸都牵扯到深可见骨的【uedbet】伤口,痛彻心扉。耶律楚才随手拧断一枝钉入肩头的【uedbet】弩矢,回头望去,陇关马栏子算是【uedbet】全都折在这龙眼儿平原了,乌鸦和黑狐栏子战力也是【uedbet】十不存四,耶律楚才突然皱起眉头,“怎么后头的【uedbet】游弩手放缓马速了,难道李翰林魏木生两人开始察觉到我们意图?只要他们再往北推进三十里,我姐夫的【uedbet】八千骑军就能形成包围圈!林符,这次能不能把北凉三支游弩手一锅端,就看北凉肯不肯被咱们继续遛完这三十里路程了,你有没有法子?”

  林符忍着痛狞笑道:“法子怎么没有,死人即可,就看你耶律楚才舍不舍得下血本了。”

  耶律楚才虽然一直被董卓骂作蠢货,可毕竟是【uedbet】打老了仗的【uedbet】领军将领,只是【uedbet】林符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仍是【uedbet】存有恻隐之心,耶律楚才深呼吸一口气,打了个手势,招来一名乌鸦栏子副将,根本不需要耶律楚才多说什么,那名自少年起便跟随董卓一起在南征北战的【uedbet】骁勇副将,对耶律楚才咧嘴一笑,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拨转马头,呼喝几句,带着八十余骑精锐乌鸦栏子刻意放慢马蹄,很快从前方落在后部。与此同时,林符的【uedbet】黑狐栏子也有六十多骑多出相同举动,双方共同摆出要拼死彻底截断游弩手追杀的【uedbet】决然架势。

  在负责衔尾追杀的【uedbet】李翰林部有意放慢后,魏木生第一时间快马来到李翰林身边,带着点兴师问罪的【uedbet】意味,火急火燎问道:“李校尉,如果你部人马疲惫无力追击,就事先打声招呼,换由我部来杀敌便是【uedbet】!为何要做出这般纵敌逃逸的【uedbet】行径?”

  李翰林凝望着前方北莽马栏子的【uedbet】迹象,当他看到北莽蛮子那一百四十余骑精锐藏藏掖掖的【uedbet】动静后,扬起手中战刀向前指了指,沉声道:“看情形,北莽有伏兵已经确认无误,而且敌人的【uedbet】大股骑军绝对不会太远,否则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也不会让那一百多骑来故意送死。魏老哥,你部依旧不要出手,继续养精蓄锐,真正的【uedbet】死战还在后头。袁南亭的【uedbet】白羽轻骑很快就能够赶赴战场,我倒要看看谁能吃掉谁!”

  北莽南下,是【uedbet】为了策马过北凉而吞并中原,北莽将士人人为战功为封赏而搏命。

  我们北凉,却是【uedbet】为少死人而人人搏命。

  不一样的【uedbet】。

  魏木生顺着李翰林的【uedbet】战刀所指,果然看到一百多骑北莽精锐的【uedbet】拖后阻截,看似是【uedbet】为各自主将赢取脱离战场的【uedbet】时机。

  李翰林突然满脸戾气,“你们这一百多骑,想死有何难!李十月,方虎头,各领百骑随我冲阵,这次不用继续保留人马体力,只管杀人!”

  远处陆斗高声道:“算上我一个人!”

  双方马弓轻弩的【uedbet】箭矢差不多都已消耗殆尽,所以就只能以战刀搏杀了。

  北莽马栏子手中战刀挥舞。

  北凉游弩手同时握紧战刀。

  乌鸦黑狐两部一百四十余骑跟李翰林的【uedbet】两百骑游弩手凶狠对撞在一起,然后是【uedbet】生死一线的【uedbet】交错而过。

  两股骑军人数本就不多,阵型都没有大范围铺散开来,称得上是【uedbet】狭路相逢,各自都默契地一排仅有四五骑并肩而行。

  在这种形势下,身先士卒者容易死。

  李翰林、陆斗、李十月和方虎头,校尉一人,都尉一人,副尉两人,四人一起冲锋在最前方。

  李翰林出手最干净利落,一刀直截了当抹掉了一名乌鸦栏子的【uedbet】脖子。

  天生膂力惊人的【uedbet】重瞳子陆斗出手最是【uedbet】势大力沉,一刀横扫不但砍断了敌骑的【uedbet】战刀,甚至直接把那名黑狐栏子的【uedbet】上本身都给砍断。

  李十月的【uedbet】那一刀最为精巧,扭头躲过了敌骑的【uedbet】劈刀,凉刀挑中了那名乌鸦栏子的【uedbet】喉咙。

  唯独方虎头直来直往,没能杀敌,只是【uedbet】跟敌方马栏子的【uedbet】战刀重重磕在一起。

  在李翰林和陆斗各自杀敌三骑后,李十月接连杀死两骑北莽斥候后,被那条直线上的【uedbet】第三骑敌人一刀就要刺在脖子上。

  李翰林和李十月隔着陆斗,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低喝道:“老陆!”

  陆斗几乎同时就侧身伸手抓住身边敌骑那具尚未坠马的【uedbet】尸体,一手扯过,恰好砸在李十月所面对的【uedbet】那骑斥候身上。

  陆斗仍有闲情逸致对躲过一劫的【uedbet】李十月咧咧嘴,好像说了个六字。

  李十月冷哼一声,没有理睬。

  陆斗的【uedbet】意思是【uedbet】说李十月这辈子已经欠了他六条命了,按照兄弟四人的【uedbet】约定,以后回到陵州喝花酒,李十月就得请他陆斗睡六次最贵的【uedbet】花魁。

  但是【uedbet】谁都心知肚明,他们的【uedbet】那些犒赏银子,早就都给战死袍泽了。

  所以其实四人都是【uedbet】根本攒不下几两银子的【uedbet】穷光蛋。

  当两支骑军几乎半数交错在一起的【uedbet】时候,方虎头被敌骑一刀劈落下马,就要被下一匹战马践踏在胸口的【uedbet】时候,李翰林正要去救,陆斗已经喊了句我来,率先跃起马背,越过李翰林一人一马,双脚弯曲落在黄沙地面上,向前一扑,双手重重锤在那匹北莽战马腹部,竟是【uedbet】将那一骑连人带马都给侧飞出去,陆斗轻轻一脚踹在方虎头肩头,把后者踹出战场,此时北莽敌骑已经直接撞杀过来,陆斗狞笑一声,也不躲避,只是【uedbet】身形灵活如蛇狸,身体蜷缩,双手双脚紧贴在地面向前游行,在那匹北莽战马下方几乎就要钻腹而过的【uedbet】时刻,猛然起身,那匹北莽大马被低头弯腰的【uedbet】重瞳子瞬间以双肩挑起,在马背上措手不及的【uedbet】马栏子一个身形不稳,被附近擦肩而过的【uedbet】游弩手骑卒一刀割掉头颅。

  李翰林顾不得其它,只能埋头杀敌,当他意识到身边仅剩的【uedbet】李十月也没有出现在眼角余光之中,抓住一个空当回望一眼,看到已经落在身后十几步的【uedbet】李十月刚好斩杀一名北莽蛮子,满脸鲜血,李十月这个出身优渥的【uedbet】官宦子弟刚好也看到李翰林的【uedbet】回望,笑脸灿烂,点头致意,让李翰林不要担心自己。

  李翰林会心一笑,转头继续厮杀。

  只是【uedbet】当他终于头一个凿穿敌军阵型后,稍作喘息,耐心等着李十月的【uedbet】身影出现后,他却没有能够等到。

  这辈子,都再没有等到。

  当时李翰林眼眶发红,发疯了一般拨转马头,疾冲而去。

  终于,当一百四十骑北莽精锐斥候全部死绝,当校尉李翰林麾下大部游弩手继续追杀,李翰林终于找到了李十月。

  他倒在血泊中,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李十月的【uedbet】呼吸逐渐微弱。

  李翰林坐在地上,双手轻轻抱住他。

  满身血迹的【uedbet】陆斗和方虎头怔怔坐在李翰林对面。

  四人中,虎背熊腰却最是【uedbet】性格柔和的【uedbet】方虎头突然抱着脑袋嚎啕大哭,“都是【uedbet】我的【uedbet】错,如果不是【uedbet】我不顶用,老陆就不用来救我,只要有老陆盯着十月,十月就不用死……是【uedbet】我害了十月……”

  一个在战场上受过三十多处伤却从没有流过眼泪的【uedbet】汉子,泣不成声。

  李十月嘴唇嗡动,似乎想要说话,又似乎想要摇头。

  脸色苍白的【uedbet】李翰林抬起头,对方虎头轻声道:“虎头,是【uedbet】兄弟就不要说这种话,难道你想让十月走得不安心?”

  方虎头艰难止住哭声,抬起手臂堵住嘴巴,满脸泪水望着李十月。

  陆斗胡乱抹了抹脸上的【uedbet】鲜血,结果原本还能依稀认得出模样,这么一抹整张脸都成了张大花脸,陆斗轻轻握住李十月的【uedbet】一只手,“咱们青州人那边,都讲究一个亲兄弟明算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李十月欠了我陆斗六条命,别想耍赖,哪怕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得接着还……所以咱们还接着做兄弟。”

  李翰林嘴唇颤抖,始终没有像方虎头那样哭出声。

  他看着这个曾经说过读书比挨刀子还难受的【uedbet】年轻人,看着他胸口被北莽战刀破甲划出的【uedbet】两条伤痕,看着这个也曾经说过算命先生说自己会死在十月的【uedbet】年轻人。

  李翰林挤出一个笑脸,低头对李十月柔声道:“十月,你以前经常说家里有个貌美如花的【uedbet】妹子,是【uedbet】天底下最好的【uedbet】女子,还总念叨着要我做你妹夫,只是【uedbet】后来你去过我家后,就再也不提这一茬了。当时我们去了方虎头家也去了你家,我见过她后,说实话,你妹妹长得一般,比起我李翰林当年花天酒地时候见到的【uedbet】女子,差了不少,但是【uedbet】她性子真的【uedbet】很好,我其实很喜欢,相信娶了她,她一定会是【uedbet】个贤惠持家的【uedbet】媳妇。只不过那会儿一想到要喊你小子一声姐夫,就开不了口。现在跟你说一声,你别嫌晚。”

  李十月缓缓闭上眼睛。

  李翰林伸手揉了揉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对方虎头说道:“虎头,你陪着十月,把十月送回清源军镇。”

  方虎头还要说话,陆斗朝他摇了摇头。

  李翰林和陆斗换了一匹凉州大马,李翰林望向远方,“十月那份我来补上,虎头那份,你来?”

  陆斗默然点头。

  陆斗突然说道:“翰林,你是【uedbet】真的【uedbet】喜欢十月的【uedbet】妹妹吗?”

  李翰林毫不犹豫地微笑道:“我不是【uedbet】为了十月才说摹緐edbet】切┗暗摹緐edbet】。是【uedbet】真喜欢,一眼就看上了那女子,不讲道理的【uedbet】那种喜欢。”

  陆斗眼神温柔,望着远方,“十月和虎头只知道我是【uedbet】青州人,但是【uedbet】翰林你应该知道更多,知道我曾经是【uedbet】青州陆家豢养的【uedbet】死士,更是【uedbet】北凉王妃陆丞燕的【uedbet】扈从。”

  李翰林嗯了一声,说道:“你喜欢的【uedbet】女子,也值得你喜欢,这就够了。”

  陆斗破天荒笑道:“她喜欢那个人,我输得心服口服。我陆斗这辈子,有你们三个朋友,这就足够了。”

  李翰林转头看着方虎头那一骑逐渐远去,轻声呢喃道:“十月这辈子最怕鬼,以后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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